“嗯。兩年前的。”
“謝謝蘇老師。”
蘇蔓沒說話，低頭繼續改檔案。
劉宇回到座位上，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資料夾，裡面有幾十個PDF檔案，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2014年3月，檔名是“溪黃草品種篩選-第1版”。他開啟，裡面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字跡很工整——跟他桌上那張便籤紙上的字跡一樣。表格裡列了西個產地的溪黃草，每個產地三批樣品，每批檢測了三個指標：有效成分含量、雜質率、水分。每個資料後面都寫著檢測日期和檢測人。檢測人寫的是“蘇蔓”。
他往下翻。2014年5月——“提取工藝最佳化-第7版”。2014年7月——“君臣佐使配伍比例-第3版”。2014年9月——“穩定性加速試驗-第1批資料”。每一份都是手寫的，每一份都有日期和簽名，每一份都有修改的痕跡——劃掉重寫的、在旁邊補的、用不同顏色筆標註的。
劉宇一頁一頁地看，看到2014年12月的一份檔案——“溪皇薏溼茶終版配方確認”。上面寫著：君臣佐使配伍比例、提取工藝引數、質量標準。最後一行寫著：“2014年12月15日，凌晨2:37，第47次試驗。蘇蔓。”旁邊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很淡：“爺爺說，這次對了。”
劉宇看著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碩士期間做香菇多糖的時候，也是熬了很多個夜，也是做了很多次試驗。最後一次成功的時候，他在實驗室裡坐了很久，然後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我成了。”媽媽說：“好。”
他關掉那個檔案，把隨身碟拔出來，走到蘇蔓桌前，“蘇老師，我看了一些。謝謝您。”
蘇蔓抬起頭，“看完了？”
“沒有。看到2014年12月。”
“那還早。後面還有2015年的。”
“我知道。我想慢慢看。不想一下子看完。”
蘇蔓看著他，“為什麼？”
劉宇想了想，“因為每一份都是您的心血。一下子看完，消化不了。我想慢慢看，慢慢學。”
蘇蔓沉默了幾秒。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改檔案，“隨你。”
劉宇回到座位上，把隨身碟放進口袋裡。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5月19日，蘇老師給了我她兩年前的研發筆記。2014年12月15日，凌晨2:37，第47次試驗。旁邊寫著‘爺爺說，這次對了’。我看到了。”
下午五點半，周宇走了。劉宇還在看那些筆記。他看到了2015年3月的一份——“山寨產品檢測報告-對比分析”。裡面有一張表格，左邊是山寨產品的檢測資料，右邊是美思康宸的檢測資料。山寨產品的有效成分含量只有美思康宸的西分之一，雜質含量是美思康宸的三倍。表格下面寫著一行字：“客戶喝這種東西，能有什麼用？”
劉宇看著這行字，想起面試的時候蘇蔓問他“你為什麼來美思康宸”，他說“因為配料表裡沒有別的東西”。現在他覺得，那個回答太淺了。蘇蔓做溪皇薏溼茶，不只是“不放別的東西”，是“要把最好的東西放進去”。第47次試驗，凌晨2:37。這不是“不放別的東西”，這是“要把對的做對”。
晚上六點半，蘇蔓站起來，準備下班。她看了一眼劉宇，他還坐在電腦前，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劉宇，還不走？”
劉宇抬起頭，“我把這份看完就走。”
蘇蔓走到他桌前，看了一眼螢幕——是2015年7月的那份“溯原始碼方案討論”。她沒說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別太晚。明天還要上班。”
“好。”
蘇蔓走出公司大門，天還亮著。五月的深圳，天黑得越來越晚。她站在路邊等車，腦子裡想著劉宇今天說的那句話——“每一份都是您的心血。一下子看完，消化不了。”她帶過周宇，周宇也認真，但周宇不會說這種話。周宇只會埋頭做，做完了一個人坐在那裡，等下一個任務。劉宇不一樣。他會看，會想，會說。不是那種“我要表現”的說，是那種“我想知道”的說。
她想起今天上午，劉宇說“不能信儀器，要信自己的眼睛”。這句話是她想說的，但從來沒說出口。劉宇替她說了。不是替她說，是他自己的話。但他替她說出來了。
計程車來了，蘇蔓上車，報了地址。車子駛入車流，她靠著車窗，拿出手機，給鄧瑾兮發了條微信：“鄧總，劉宇這個人，我要定了。”
鄧瑾兮秒回：“他不是己經入職了嗎？”
蘇蔓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我是說，我要把他留下來。三年，五年，十年。”但她沒有發出去。刪掉了，換成：“是。我的意思是，他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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