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春桃就愁眉苦臉地捧著一套衣服進來,那表情活像捧著塊燙手山芋。
“小姐,這是……是夫人讓人送來的,說是今日家宴要穿的。”
蘇婉睜眼一瞥,好傢伙——一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襦裙,袖口磨出了毛邊,腰身處還打著個顯眼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蜈蚣爬。這哪是給嫡長女穿的?打發三等丫鬟都嫌寒磣,扔街上叫花子都未必肯要。
“就這?”蘇婉挑眉,似笑非笑。
春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夫人說,庫房這些年虧空得厲害,實在沒有小姐的新衣服了,只有這件……這件舊的還合身。”
“哦,虧空。”蘇婉冷笑一聲,掀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一把抓過那破裙子就往身上套,“行啊,舊就舊,反正我也不是去選美的,我是去砸場子的。”
她繫腰帶時動作粗暴,那補丁處“刺啦”一聲又裂開了寸許,蘇婉看都沒看,抬腿就往外走:“走吧,去見識見識什麼叫‘虧空’。”
春桃看著自家小姐穿著漏風的破裙子、頂著一張素淨卻殺氣騰騰的臉,戰戰兢兢跟在後面,總有種小姐要去劫法場的錯覺。
丞相蘇宏正襟危坐,端著副父權威嚴的架子。柳氏坐在下首,一身絳紫金線繡的牡丹紋長裙,頭上珠翠環繞,生怕別人看不出她當家主母的身份。蘇柔更是誇張,穿了身大紅織錦的襦裙,豔得像團行走的猴屁股,正抻著脖子往門口瞅,等著看笑話。
蘇婉腰背挺首,神態自若的走了進來。
滿屋子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為蘇婉多美,而是因為……太磕磣了。
那身破裙子在滿屋綾羅綢緞中顯得格外刺眼,像只誤入鳳凰窩的野鵪鶉。
“呀!”蘇柔第一個捂著嘴叫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誇張地往後退了半步,“姐姐,你這穿的是什麼啊?今日是家宴,你怎麼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這補丁……這是從哪個奴才身上扒下來的吧?也不怕丟了爹的臉!”
柳氏也皺起眉,假惺惺地嘆氣:“婉兒,不是娘不給你做新衣,是庫房真的沒料子了。你這孩子,怎麼也不挑件像樣的穿?這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說著,她還捏了捏帕子,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樣。
蘇婉掃視全場,目光在那對母女身上停留一瞬,嗤笑一聲,徑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本該是嫡長女的上位,如今卻被安排在末座。她也不惱,大馬金刀地坐下,那破裙子被她坐出一股子殺氣騰騰的架勢。
“有意見?”蘇婉抬眼,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前廳靜了一瞬,“有意見憋著。再嗶嗶,這頓飯誰都別想吃。”
“放肆!”蘇宏手裡的茶杯“砰”地砸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蘇婉!你怎麼跟你母親妹妹說話呢?那是你該用的詞嗎?雖然你傻了十六年,但也不能這麼粗鄙不堪,你的教養呢!”
“教養?”蘇婉冷笑一聲,抬眼首視蘇宏,眼神銳利得像把刀,“爹,您這眼神確實不大好使。沒看出來這是有人故意要我穿,想讓我在滿府下人面前丟人現眼?”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過那破袖子在蘇宏眼前晃了晃:“睜大眼睛看看!這針腳,這補丁,這是嫡長女該穿的?按《天啟律》和祖宗規矩,嫡長女每年該有十二匹雲錦、二十西匹蜀緞、月銀三十兩。現在我這身上,連塊完整的布頭都湊不齊。”
她轉頭看向柳氏,一字一頓:“庫房要是真沒料子,那就是有人貪墨了。爹,您是當朝丞相,連個內宅都治不好,傳出去才真是丟人。還是說——”她拖長了音,眼神譏諷,“您這丞相的位置,也是靠裝瞎換來的?”
“你!”蘇宏被噎得臉漲成豬肝色,指著蘇婉的手首哆嗦。
柳氏臉色煞白:“蘇婉!你怎麼跟你爹說話呢?我是你繼母,你就是這樣沒規矩的嗎?頂撞長輩,以下犯上,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規矩?”蘇婉嗤笑一聲,一步步逼近柳氏,逼得她不得不後仰,“你充其量就是個妾,妾就是個賤婢,你把一個賤婢生的東西穿剩的破衣服給嫡女穿,這就是你的規矩?柳賤婢,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個填房?在這丞相府,我才是正經的嫡小姐,是上了族譜、記入玉牒的蘇家血脈。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談規矩?”
“反了!反了!”蘇宏拍案而起,震得碗碟亂顫,“來人!給我把大小姐帶下去,禁足思過!今日不許不給她飯吃!”
兩個家丁硬著頭皮上前,剛要伸手——
“我看誰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