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後!”太子眉峰驟蹙,揚鞭虛劈一記,厲喝被疾風撕扯得零碎。貼身至此,已違規矩,更礙施展。
“殿下恕罪!”進寶聲音陡然拔高,在呼嘯風聲中顯得尖利而固執,“此處林深草密,奴婢……心下實在難安!”
他話音未落,耳朵卻先一動——
不是風聲,不是馬嘶。是極細、極銳的一聲——噌!
一道烏黑的寒芒,快得只餘殘影,破開紛揚的雪沫,直射太子身側——那匹烏騅馬怒睜的右眼!
這一瞬,時間彷彿被拉長、凍結。進寶瞳孔驟然一縮。
這哪裡是驚馬,是明目張膽的謀殺儲君!六皇子竟敢如此鋌而走險?!
馬眼若中箭,烏騅瞬間便會痛極瘋狂,將背上的太子狠狠掀下……在這亂蹄與山石之間,儲君非死即殘!
巨大的震驚與寒意還未爬滿脊椎,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那是深植於骨髓的、在無數次宮闈傾軋中淬鍊出的求生本能,狠絕,乾脆,不留餘地。
他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獸類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猛扯韁繩,同時狠狠一腳踹在自己坐騎的腹部!那匹本就驚惶的馬痛嘶人立,不顧一切向前猛竄,恰恰橫擋在烏騅側前方!
與此同時,進寶擰腰、側身,將自己不算寬闊的後背,完完全全地,迎向了那道索命的烏光。
“噗嗤——!”
聲音悶啞,像鈍器砸進浸飽了水的棉絮。
一股蠻橫的力道鑿進右肩胛偏下,先是箭鏃的冰寒,隨即便是熔鐵般的劇痛,炸開整片肩背。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迅速濡溼厚重的織物,黏膩地貼著皮膚,又被寒風一激,凝成刺骨的冰。
他被那力量帶得凌空飛起,像個斷線的紙鳶,重重砸在覆雪的凍土上。眼前先是一黑,隨即炸開無數亂竄的金星。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猛地湧上大股腥甜。
賭錯了……
代價太大。這傷,足以讓他在荒茫的雪地裡,流血至死,凍成僵硬的棄物。
恐慌如冰潮覆頂。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嚐到更濃的血腥,用疼痛逼迫渙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既已登臺。戲,必須唱完……
他掙扎著,用未受傷的左臂死死抵住地面,試圖撐起一點身子。雪和血糊了滿臉,視野模糊地晃動著,終於看見太子飛身下馬的身影。
箭桿還斜插在背上,隨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喘息攪動血肉。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卻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將那句扭曲顫抖的臺詞,一字一字,楔入太子耳中:
“殿……下……箭、箭……是衝著您……心口!”
他將“馬眼”,換成了“心口”。二字之差,便是雲泥之別。他必須將這事,釘死在“謀刺儲君”的絕罪之上!
話音落下,強撐的那口氣驟然鬆懈。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洶湧撲來,要將他徹底吞沒。意識渙散的邊緣,毫無徵兆的,一個招展的身影,突兀地撞進他混沌的腦海——
是春兒。
是那晚在內務府小院,燭光昏黃,她跪在他腳邊,捧著他冰涼的足踝,小心翼翼褪下舊襪。他當時垂眼瞧著,嘴裡卻吐著挑剔的冰碴子:“心思要放在正處。”
更早以前,她怕屋裡的味兒衝了他,要開窗。他只冷嗤:“這味兒配你,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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