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便順杆爬,穩穩扶著進寶在院裡慢吞吞走動。旁人傷筋動骨總要躺足百日,他們進寶公公,心氣兒高著呢。
正走到院心,門“吱呀”一聲輕響。
春兒挎著個小包袱,順著牆根的蔭涼,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是過了明路的——內務府臨時抽調來宅院裡灑掃伺候。
一進院,她的目光先落在兩人身上,隨即,視線下移,落在他身後——那裡跟著一隻亦步亦趨、同樣瘸腿的小肥貓,讓連日緊繃的心絃莫名一鬆,她沒防備,“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晰極了。
院裡兩人齊齊一頓。福子先反應過來,臉色微變,慌忙低頭。
進寶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比剛才更平靜,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深潭,直直釘在春兒臉上。他沒有順著她的目光去看貓,彷彿那貓根本不存在,或者,那貓和他此刻被迫展示的狼狽,是一體的,都是他不允許被直視、更不允許被嘲弄的部分。
春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血色“唰”地褪盡。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她在笑乾爹。
恐懼立刻澆滅了她那點善意的調侃。她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住滾燙的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奴婢該死!奴婢瞎了眼睛!”
進寶沒立刻說話。他沉默地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又掃了一眼旁邊噤若寒蟬的福子,最後,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自己腳邊那隻懵懂無知、還在試圖蹭他褲腳的瘸貓。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看來,你是覺得咱家現在……挺可笑?”
春兒渾身劇顫,連連磕頭,語無倫次:“沒有!奴婢不敢!奴婢是……是見了乾爹心裡高興,糊塗了……乾爹饒了奴婢這次……”
“高興?”進寶輕輕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更讓人心驚膽寒。
春兒憋紅了臉,羞恥和恐懼化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得做點什麼,讓乾爹別那麼生氣……對,伺候他,乾爹喜歡人伺候。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大著膽子往前蹭了兩步,抖著手,顫巍巍地去夠進寶的胳膊。福子早已知情識趣地閃到一邊。她聲音細得發飄,擠出一句乾巴巴的:“乾爹傷重……奴婢、奴婢扶著您……”
進寶眼睛裡湧出一絲惡劣的興味,沒甩開她,卻也沒借她攙扶的力道,自己穩住了身子。他輕輕捂住口鼻,陰柔的嗓音帶著刻薄:“帶著這股子腌臢味兒還敢在咱家身前晃,下賤坯子。”
春兒被電到一般猛地撒開手,後撤兩步跪了下去,羞憤的淚花溢了出來。進寶不再看她,像是懶得為一個蠢貨動氣,只淡淡道:“滾下去,把這身臭衣裳換了”
她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不敢抬頭,更不敢再去看進寶的臉色,只是死死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像避火一樣貼著牆根,飛快地挪進了隔壁那間小偏屋。
進寶看著她落荒而逃、幾乎同手同腳的背影,眼前彷彿已經看見她躲進屋裡捂著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的窘樣。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捻了捻,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胳膊上溫熱的、帶著汗意的顫抖觸感。
本來——他眯了眯眼,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是懊惱還是更甚的煩躁——本來他是想今天對她稍好一點的。
可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偏要往刀口上撞。
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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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兒直到反手關上門,背脊抵住冰涼的門板,她才敢鬆開那口一直憋著的氣,胸口卻還在劇烈地起伏。她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聞,冷宮的黴味好像沁入味了,怎麼也去不掉。可她是第一次聽到進寶這麼直白的說自己。那他那天抱著她的時候,也是這樣想嗎?春兒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直身子。屋子打掃得很乾淨,窗明几淨,連地面都光可鑑人。可這乾淨此刻只讓她更加侷促,站在這裡,都像弄髒了這塊地方。
她沒敢往裡走,先把包袱放在門邊的小凳上,這才怯怯地抬頭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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