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了出去。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一聲不敢出口的嘆息。
屋子裡忽然靜下來。炭火噼啪,梅香暗浮。進寶靠在軟枕上,閉了眼,神色裡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厭倦了沒完沒了的“該換藥了”“該喝藥了”的例行公事。
春兒看著那碗藥膏。熱氣正一絲絲消散,油亮的光澤漸漸凝滯,表面結起一層極薄的、蟬翼似的膜。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莽撞得讓她自己都心驚。可話已先於理智衝出口:“乾爹……藥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幫您換麼?”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緊了衣角。
進寶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審視,又像在權衡。
昏迷時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詭異地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瀕死時最後那個念頭——關於她的。
或許,讓這道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印記,被這雙為他流淚的眼睛看見……是某種確認。確認這場搏命,除了換來太子的刀,還換來了點別的、他幾乎不敢命名的東西。
就在春兒快要撐不住跪下去請罪時,進寶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極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可春兒聽見了。她愣愣抬頭,看見進寶已經重新闔上眼,一副任由她處置的模樣——那姿態裡,竟有某種罕見的、近乎縱容的默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幾邊。手有些抖,試了兩次才穩當端起藥碗。碗壁溫熱,裡面深褐色的藥膏正慢慢失去流動性,像漸漸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邊,放下藥碗,在腳踏上跪下。這個角度,她正好與他平視——如果他也睜開眼的話。
“奴婢……僭越了。”她低聲說,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盤扣。
手指冰涼,還在細微地顫抖。第一顆釦子就解了三次,絲滑的綢緞總從指間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亂。
忽然,一隻微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進寶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腳。”
他撥開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隻沒受傷的手。動作依舊有些滯澀,但足夠穩。一顆,兩顆,三顆……深藍的綢緞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開,露出後面蒼白的月亮。
第87章 餘香(下)
春兒屏住呼吸。
進寶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動作需要更大的氣力。他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了些,像耳語:“幫個忙。”
春兒這才回過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右半邊的中衣從他肩上褪下。布料摩擦過皮膚,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一片瓷白的肩膀裸露出來。
春兒從未如此近距離看過一個男子的身體——哪怕是太監的。進寶的膚色比她想象的還要白,是一種冷冽的、白玉般的質地。薄薄的肌肉覆蓋著清晰的骨骼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湧的波瀾。
而這一切,都被右肩胛下方那個猙獰的傷口撕裂了。
繃帶層層裹纏,最裡層已滲著淡黃的濁液和乾涸的血跡。
春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咬著唇,一點一點解開結釦。每揭開一層,她的心就揪緊一分,像在剝一顆會疼痛的繭。
最後一層紗布揭下時,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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