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餌,馴嬌記【完結+番外】》第72頁 聲音從帳內傳來(2)

作者:十七聲生·11天前

福子上前,熟練地架住他胳膊。進寶借力起身的瞬間,春兒看見他整個身體晃了一下——那不是站不穩,是整個人的骨架都在抵抗某種看不見的撕扯。

他幾乎是被福子半抱著,半拖著,挪向屏風後那片更深的陰影。

“春兒姑娘,”福子回頭,眼神里帶著急,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狼狽,“外間等。”

春兒愣愣地退出去,門簾在身後垂下,隔絕了視線,卻隔絕不了聲音。

衣料窸窣,短促的喘息,肉體無力時沉悶的碰撞聲。

然後,是水聲。

很輕。像屋簷上化了一日的殘雪,終於淅瀝落下來。

就那麼幾聲。

卻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將她混沌多日的靈臺一分為二——一半是驚駭的嗡鳴,另一半,是雪崩般瀉下的、冰冷的清明。

剛剛進寶突然慘白的臉色,和那日叫她滾時通紅的雙眼,突然在她眼裡重疊,顯出同一種倉皇的、被逼到絕境的意味。

在他矜貴冷硬的外表下,在那身靛藍袍子和沉水香氣後面,原來藏著這麼一點東西。一點他死死捂著、絕不肯讓人看見的、屬於這具殘缺身體最不堪的窘迫。

他不是氣她躲——為什麼躲,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氣她那一眼裡或許會有的——哪怕只有一絲的憐憫,或者好奇,或者別的什麼。

他所有的怒氣,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滲水。

是她愚笨,現在才知道他在厭什麼,痛什麼,怕什麼。

門簾晃動著,裡間重新安靜下來。

福子提著銅桶出來時,春兒還站在原地。福子沒看她,身子側著,拿桶的手離她稍稍遠些,快步走了,腳步倉促。

春兒掀簾進去時,手在抖。不是冷,是什麼酸酸的東西,在骨頭裡嗡嗡作響。

進寶已回到榻上。他面向裡側,背脊挺得過分筆直,強行撐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聽見腳步聲,他肩背幾不可察地繃得更緊,卻仍沒有回頭。

“滾。”聲音嘶啞,裹著濃重的、自暴自棄的厭棄。那厭棄不是衝她,是衝他自己,衝這具不肯馴服、令他顏面掃地的軀體。

春兒這次沒滾。

“從前奴婢在長春宮、在景陽宮,”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卻異常順暢,像在唸一段誦了千百次的經文,“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想著肚子別餓著,身上別凍著,旁的事……聽了也覺得和自己沒關係。主子們那些雲裡霧裡的話,奴婢聽不懂,也不想懂。”

她頓了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在眼眶裡蓄著,要落不落。“是乾爹教導,才讓奴婢……漸漸明白些事理。”

眼淚終於滾下來,一顆,兩顆,砸在她自己交疊的手背上。

“是乾爹教會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學。”她眨掉淚,視線模糊地看向那個蜷縮的背影,“只是,奴婢還沒學會,怎麼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兒沒直接點明,說的是那天躲開進寶的事。可進寶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她沒去辯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沒有嫌他。那太蒼白,太像藉口。她只是說,自己還沒學會。像一個笨學生,對著最難的功課,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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