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時,眼裡那片掙扎與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會動搖。
她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
聲音嘶啞,卻莊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杏兒和王勇,是罪有應得。進寶公公……我不過是得他幾分照拂,並無深交。”
“那蜀錦為何破損,我全然不知。長春宮……我也從未去過。”
她看著巧穗驟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臉——那張臉上混合著難以置信、暴怒,和一絲近乎荒誕的茫然。
春兒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巧穗,比她這個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裡的、早已死去的軀殼。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來。”春兒迎上巧穗那雙瘋狂燃燒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認。”
說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轉回頭,面對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蜷縮起來。
是一個比剛才,挺直了些許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裡只剩下兩人互不相容的、壓抑的喘息聲。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慘叫,很快又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許久,巧穗才“呵”地輕笑了一聲。
她慢慢地、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彷彿剛才那個瘋狂哭泣、溫柔詛咒的人,只是春兒的一場幻覺。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後看了春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瘋狂的快意,甚至還有一絲……像是憐憫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邁過門檻,走入廊下那片昏黃搖曳的光暈裡。
牢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重新合攏。
黑暗,再次如濃稠的墨汁,洶湧地灌滿了這方小小的、絕望的天地。
春兒依舊蜷著,面對著牆。
牆角的陰影裡,一隻潮蟲緩緩爬過她冰涼的手背。
她沒有挪開手,只是靜靜看著那小蟲在汙漬與塵埃間曲折前行的路徑,像在看自己命運的紋路——卑微,骯髒,卻固執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個方向爬去。
第101章 求您
後半夜了,乾清宮東側的值房裡還亮著燈。那光從高窗裡透出來,昏黃,微弱,在濃郁的夜色裡,像一點未熄的餘燼。
進寶踏著滿地月光走到門前時,腳步頓了頓。廊下守夜的小太監早已得了吩咐,垂著眼皮替他推開門,又悄無聲息地退到陰影裡。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
劉德海坐在太師椅上,燈影只照亮了他半張深紫蟒袍,在昏黃的光暈裡顯得過分寬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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