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說了,今天我來找你玩兒就行,不當值。”
春兒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校對文書。彩霞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目光從春兒的筆尖飄到窗外的樹梢,又從樹梢飄回來,落在那摞高高的卷宗上,像一隻沒處落腳的蜻蜓。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放低了些:
“姐,你知道陛下為何這麼急著南巡嗎?”
春兒隨口應著,筆下沒停:“哦?為什麼呢?”一句話問得心不在焉,像分出耳朵來聽一句閒話,壓根沒往心裡去。
彩霞眨了眨眼,湊近了點兒:“今年進宮的芳才人,是民選的,沒什麼背景。可卻是江南一等一的美人,來了之後總是想家,夜裡哭,皇上這次南巡,一半兒可是為了她。”
春兒的筆停了。
那支湖筆懸在紙上,筆尖的墨點慢慢洇開,聚成一顆小小的黑點。她偏過頭,看了彩霞一眼,有點嗔怪。
“沒少和殿裡那起子人嚼舌根兒吧。”聲音帶著笑,尾音往上挑著,不真生氣,可也得敲打敲打。
彩霞不服氣地癟了癟嘴,她又湊近一點,這回幾乎是貼著春兒的耳朵了:
“有人傳呢,說這芳才人,與楊家有些許舊緣,是楊老夫人早些年施捨過的窮人家。沒想到這麼巧,這麼多年後,能在宮裡還有一段緣分。”
春兒聞言,臉上的笑意斂了。她把筆擱在玉石筆擱上,轉過身來,正對著彩霞,目光定定的。
“誰說的?”
彩霞被她的神色嚇了一跳,肩膀縮了縮,聲音也小了:
“應當……應當是從芳才人宮裡傳出來的。不知作不作數。”
她嚥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像是要替自己開脫,“聽說才人還將那個大嘴巴的小宮女狠打了一頓,掌了嘴,罰跪了兩個時辰呢。”
她咬了咬嘴唇,偷偷覷了春兒一眼,“我是覺得有點意思,才說說。怎麼了嗎,春兒姐?”
春兒沒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洇開的墨點子上。
“沒什麼。”她說,聲音刻意拉得平平。
彩霞還是有點緊張,縮著肩膀。她偷眼看春兒,嘴唇抿著,可憐巴巴的。
春兒看她那副樣子,忽然被逗笑了。她動作故意大了一點,在空氣裡用力嗅嗅。
“彩霞,”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故意的促狹,讓人聽了就想打她,“你一齣汗,身上怎麼有股小狗味兒。”
彩霞愣了,然後臉頰從白變紅,最終變成了熟螃蟹一樣的顏色。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姐!”她小聲驚叫著,聲音又細又尖,活像被踩了尾巴。
她撲過來,兩隻手去扯春兒的袖子,手指勾住了袖口的繡邊,猛地一拽。那隻擱在玉石筆擱上的湖筆被帶歪了,骨碌碌地滾下來,筆尖上還沾著沒幹的墨。
春兒急了,伸手去護桌上的文書,身子往前一撲,胳膊橫在紙頁上方。彩霞也鬆開袖子去接筆,兩個腦袋差點撞在一起,手忙腳亂的,桌上那摞卷宗被碰得晃了晃,最上面那本滑下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兩人皆是一頓,看著地上那本散開的卷宗,又看看彼此的眼睛。
彩霞先噗嗤一聲,笑得蹲了下去。春兒憋了兩息,也沒忍住,嘴角一歪,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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