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一路鳴笛，闖過威海傾盆的雨夜，急診室高懸的紅燈在雨幕裡暈開刺目的光，殘忍得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搶救室的門重重合上的那一刻，穆楓笙渾身的力氣轟然抽離。他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縫間還殘留著林聽溫熱的血，混著雨水的溼冷與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狠狠嗆進胸腔，疼得他幾乎窒息。他不敢去想，那截纖細到一折就斷的手腕，究竟是攢了多少沉到谷底的絕望，才會對自己，再一次下那樣狠的手。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林澤風幾乎是狂奔而來，昂貴的西裝被雨水淋得半溼，凌亂的髮絲貼在額角，眼底翻湧著驚惶與壓不住的暴怒。他在搶救室外猛地頓住腳步，視線如淬冰的刃，死死釘在穆楓笙身上。
“怎麼回事？楓笙？”
“對不起，老師，是我的錯，這次……是我逼得他們走到這一步的。”
下一秒，清脆又狠戾的巴掌聲，在空曠死寂的走廊裡驟然炸開。
穆楓笙被打得狠狠偏過頭，唇角瞬間滲出血絲，他卻沒有躲，沒有掙，更沒有惱，只是緩緩站直身體，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頹喪得像個被判了刑的人。
“穆楓笙！”林澤風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因極致的暴怒而劇烈發抖，“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把聽聽交給你，不是讓你看著她再一次把自己逼上絕路的！你到底做了什麼？！”
穆楓笙緩緩抹掉唇角的血痕，喉結艱難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我只是想逼他們一把，也想……逼我自己一把。”
“逼？”林澤風冷笑出聲，眼底的怒意幾乎要將人焚燒，“拿她的命來逼？”
“莊時然不肯放手，聽聽嘴上說著放下，心裡卻比誰都煎熬。他們這樣無休止地糾纏、耗損，到最後只會把彼此一起拖進萬劫不復的地獄。我以為……我以為推一把，至少能讓他們斷得乾淨，能讓她真正解脫，也能讓我……有機會走進她心裡。”穆楓笙閉上眼，字字泣血，滿是蝕骨的悔恨，“我沒想到，我會把莊時然刺激得愈發偏執，更沒想到……她會再一次，走上這條絕路。”
“你枉為醫生。”林澤風失望至極地盯著眼前這個人，語氣裡只剩冰冷的疲憊，“你從前剋制、冷靜、從不會如此魯莽衝動，怎麼一場愛情，就能讓你們全都變得不顧死活、不計後果？”
穆楓笙以為自己是在救贖林聽，到頭來，卻親手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搶救室外的空氣死寂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暴雨瘋狂拍打玻璃的聲響，沉悶、壓抑，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而此刻的滂沱大雨裡，莊時然終於從那片毀天滅地的恐慌中徹底緩過神。
他站在那間浸滿血腥與絕望的公寓門外，望著地面上早已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血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他終於清醒，那些所謂的佔有、禁錮、偏執的不肯放手，從來都不是愛，是他親手，將他視若性命的姑娘，再一次逼到了自我毀滅的邊緣——而這一次，他還是親手推波助瀾的那一個。
他顫抖著手撥通木肆的電話，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裹著泣血的懺悔：“動用所有關係，立刻、馬上找全國最好的外科醫生、最好的心理醫生，趕到威海中心醫院……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要她活著，我要她平平安安地醒過來。”
他欠她的，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只要她能醒，他什麼都願意放下，什麼都願意妥協。
結束通話電話，莊時然一頭扎進狂暴的雨幕，車速快得近乎瘋狂，瘋了一般朝著醫院狂奔。
他剛衝到急診走廊，還沒來得及看清搶救室那扇緊閉的門，迎面就捱了一記結結實實的重拳。
林澤風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臉上，力道大得讓他踉蹌後退，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角瞬間淤青紅腫，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莊時然！”林澤風雙目赤紅，恨意與痛惜交織，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你絕不會再讓她受半分傷害，你說你會拼盡全力護著她！這就是你所謂的守護？逼得她割腕自殺，逼得她連活下去的念頭都徹底掐滅？！”
莊時然沒有還手，沒有辯解，甚至連躲都沒有躲一下。他只是死死盯著搶救室緊閉的門，雨水順著他溼透的髮梢不斷滴落，混著眼眶裡滾燙的淚，重重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狼狽不堪的絕望。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滾燙的血與蝕骨的悔，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擠出一句破碎到極致的話：
“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他明明答應過不再傷她，卻用最殘忍、最自私的方式，親手把她推向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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