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扭頭一看——是隔壁大院的梁拉娣,跟秦淮茹一樣,男人前年走的,去年進了軋鋼廠機修車間當焊工。
南易就住她斜對門的院子。
賈張氏眼珠一轉,臉霎時拉得比驢還長。她早盯死了:秦淮茹每天掐著點蹲在南易院門口,就等他下班順路捎點東西回來。可今兒倒好,秦淮茹被宋子語的事攪得心神不寧,南易順手把剛買回的菜和糧票,全塞給了梁拉娣。
賈張氏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尖著嗓子嚷:“嘖嘖,騷狐狸,專勾人的蹄子!”
滿桌人齊刷刷扭過頭,誰也沒接腔——這話又毒又糙,虧她張得開口!
可梁拉娣是誰?大夥兒打心眼裡服氣。沒進廠前,她靠家裡那臺老縫紉機接活兒,從補襪子到裁新衣,手巧心細,月月掙的錢比不少男工還厚實;沒糧票?去鴿子市換就是!如今男人沒了,她在機修班幹得比誰都利索——比秦淮茹晚報到一個月,人家已轉正上崗,秦淮茹還在學徒期晃盪。
更別說口碑:秦淮茹在廠裡,胳膊肘碰一下、後背拍一下,男人們都敢伸手;梁拉娣呢?誰敢湊近半步,她抄起焊槍就噴火,真燙!轉正後第一件事,花三毛錢給大頭皮鞋焊了鋼板,踢得幾個混混躺了半月。
所以大夥兒提起梁拉娣,眼睛都是亮的。
可梁拉娣住在隔壁院,他們這一撥,全跟秦淮茹一個院。
秦淮茹當然懂那些目光——自己幹過什麼,院子裡誰心裡沒本賬?她臉上燒得慌,扒拉兩口飯就起身:“今兒胃犯惡心,先回屋歇會兒。”
說完轉身就走。賈張氏卻沒半分收斂,越罵越來勁,話裡藏針、句句帶刺,眼看就要指名道姓。眾人眉頭皺得更深了,連碗都懶得端。
人陸陸續續散了,賈張氏反倒吃得香甜,筷子敲著碗沿叮噹響。
易中海盯著她,胸口發悶,可一想到南易,又勉強壓下火氣——兩人名字裡都帶個“易”字,他覺得這是老天爺牽的線。這幾天見天兒往南易跟前湊,話裡話外都想認這門親。
可南易是誰?舊時大戶出來的少爺,骨頭硬、心氣高。你上來就掏合同、講條款,他當場就能甩袖子走人。若你真心實意待他,養老送終,他未必不肯點頭;偏易中海一開口就是“義務”“責任”,南易聽得直皺眉,躲都來不及。
這幾日南易常去梁拉娣家串門,瞧見她家孩子懂事守禮,再看看棒梗——撒潑打滾、伸手就搶,張嘴就是“全世界欠我的”,南易只覺腦仁疼。對秦淮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眼下他心裡只裝著丁秋楠。姑娘清亮爽利,一心撲在複習上,天天啃書到深夜。南易隔三岔五繞她家牆根走,就想多看兩眼。可惜丁秋楠政審卡住了——有人告她爹抗戰時給鬼子治過病,材料一直通不過。南易知道後,默默幫她跑了幾趟檔案館,翻爛了舊卷宗,就盼能扳回一局。
秦淮茹早把他盯死了,可南易躲得比兔子還快。她心裡憋著火,再一看宋子語也穿上工裝、挎著飯盒上班去了,那股酸味簡直衝破房頂——同是鄉下嫁進城的,人家日子蒸蒸日上,自己卻像踩進泥坑裡,越掙扎越陷得深。
嫉妒?是真嫉妒。可秦淮茹從不掛在臉上。
她一走,賈張氏立刻湊近易中海,壓低聲音,話裡裹著蜜糖裹著刀:“一大爺,這麼熬下去不是法子啊!大人忍忍還能扛,孩子正躥個兒呢——總得弄點油水,補補身子吧?”
易中海膝下無子,對吃喝這事本就淡漠,可他是一大爺,話一齣口就得有分量,不能顯得小氣、沒擔當。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疲憊:“我也盼著整點實在的,給大夥兒提提氣——可眼下這光景,上哪兒找油水?你聽許大茂剛才說的,外面但凡有點活路,誰還眼巴巴餓死在炕頭上?”
許大茂往牆根一靠,手一攤:“可不是嘛!我前兩天剛聽說龐家莊的事兒——九個膀大腰圓的後生結伴進山打野物,想給娃們熬口肉湯,結果一個都沒活著回來。等村裡人循著血跡摸上去,滿坡全是散架的骨頭,連皮帶肉早被餓瘋的豺狗啃得精光。現在別說人肚皮貼脊樑,連山裡的狼都瘦得拎不起尾巴!你還琢磨著‘吃好’?能喘上這口氣,就算老天爺開恩了!”
這話一齣,四下頓時靜得吊根針都聽得見。大夥心裡都清楚,許大茂跑片子走遍三省六縣,見的世面、聽的實情,比誰都硬扎。
賈張氏臉一下子白了,手不自覺地攥緊圍裙邊:“許大茂……那咱……真就乾等著?”
許大茂抬眼掃了一圈:“等?等什麼?你出門瞧瞧去——衚衕口、槐樹下,躺的都是睜不開眼的小人兒。如今能嚥下一碗稀糊糊續命,就是燒高香嘍!”
賈張氏啞了火,半晌才喃喃道:“要是何大清還在院裡就好了……軋鋼廠的大師傅,灶臺上的功夫,還能差得了?”
易中海擺擺手:“拉倒吧!廚子再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廠裡食堂現在比咱們還摳——窩頭按牙印兒發,湯水清得照見人影,油星?聞都聞不見!”
劉海中立馬接茬:“我盯他不是一天兩天了!他進出廚房,兜裡從來不鼓,要麼是真沒撈著,要麼是撈著也填不飽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