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癱在椅子上,手抖得厲害,聲音又尖又虛,像被風撕薄的紙片。
秦淮茹站在鐵柵欄外,攥著一包洗得發硬的舊衣,喉頭一緊,才緩緩開口:
“媽,衣服我給您送來了。還有件事,我得當面跟您說清楚。”
賈張氏猛地拍桌,眼珠子一瞪:“我不聽!現在就給我弄出去!上次棒梗不是好好的?你再去陪人睡一回啊!又不是頭一遭——出來我保你吃香喝辣!”
秦淮茹沒接話,只覺胸口像壓了塊浸透冷水的磚,沉得喘不上氣。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沒讓淚掉下來。
旁邊那位戴藍袖章的公安同志悄悄側過臉,眉頭擰成了疙瘩——這真是婆婆?
她抬眼,語氣平得像口枯井:
“今天來,是正式通知您:從今往後,您和我們家,一刀兩斷。小當和槐花馬上就要報名上學了,有個勞改犯奶奶,政審都過不了關。”
賈張氏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什麼?那倆賠錢貨敢不認我?他們流的是賈家的血!姓賈的種!我說了不算?!”
秦淮茹往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刮過青磚:
“用不著您點頭,也輪不到您點頭。您沒犯事時,我敬您是長輩;您犯了法,我就得把路劃明白——不然我這工人的帽子怎麼戴?孩子將來怎麼抬頭做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賈張氏驚惶的臉:
“您被抓當天,部隊就來抄過家了,搜走三本賬本、兩封密信。該交待的,趁早交待乾淨。在裡面好好改過,爭取減刑。”
“我不會來看您了。小當夜裡總蹬被子,槐花剛學會寫字,筆桿子還攥不穩。家裡只剩我一個大人,走不開,也不能走。”
“棒梗……也栽進去了。他以後娶媳婦、蓋房子、生兒子,全指著我這份工資。我沒虧欠賈家一分一毫,更沒對不起東旭——他走時託付的,我都扛住了。”
“至於今天這局面……您心裡比誰都亮堂。”
賈張氏嘴唇哆嗦著,突然撲到欄杆邊,指甲颳得鐵皮吱呀作響:
“淮茹!淮茹!我求你!你想走,我放你走!房契、戶口本、連棒梗的婚事都隨你定——只求你把我撈出去!”
秦淮茹深深吸了口氣,嘴角扯出個極淡、極冷的笑: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您。”
“我要真想走,五年前廠裡調我去魔都,我就走了;十年前街道招女幹部,我也能去。憑我的手藝、這張臉、這雙手,哪個廠不搶著要?可我留下,是因為東旭臨終攥著我的手,喊的是‘槐花’‘小當’的名字。”
“您當我不懂?國家早放開再婚了,媒婆踩破我家門檻,我連茶都沒讓人進門喝一口。我捨不得孩子,更捨不得東旭那份託付——不是走不開,是我壓根就沒想過走。”
賈張氏僵在原地,像被抽了筋骨的麻袋。她原以為捏住了秦淮茹的軟肋,卻不知那根弦早被磨成了鋼絲。
秦淮茹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話都說盡了。小當和槐花,我會養大成人;棒梗的婚房,我一磚一瓦攢;他要是肯回頭,我就給他留條回家的路——這是我對東旭的交代。”
“您,安心改造吧。”
她朝公安點頭致意:“同志,我這就告辭。”
“站住!不準走——給我弄出去!弄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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