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三分,塞福涅走進北線候車室。
她上一次來到這裡時,帶著同樣顏色的車票,也曾經把票遞給檢票員。那晚火警鈴響個不停,朱伯倫正在站房另一端搶一隻郵袋。她只要再往前走十幾步,就能讓邊境、匯票和洛林要塞一起留在身後。
這一次沒有火警,也沒有人在月臺上打架。九點四十六分的夜車已經停在二號股道,車頭冒出的白汽貼著玻璃頂棚緩慢散開。範德的法律書記坐在候車室最暖和的位置,桌上放著墨水和那份尚未簽字的離境擔保書。
“你還剩二十三分鐘。”他把鋼筆遞給塞福涅,“簽完交還清單,擔保立即生效。邊境檢查員已經收到你的照片,不會有人開啟你的行李。”
塞福涅沒有接筆,而是重新展開檔案清單:“第五項是什麼?”
“商會制式寫法,我不負責具體檔案。”
“前四項都在我手裡,第五項卻從來沒人給我看過。你們為什麼認定我應該交得出來?”
法律書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也許它混在你拿走的賬頁裡。”
“`北線戰區收益預分配表`不會混在藥箱賬頁裡。”塞福涅念出那行貿易語,又把後面的編號推到他面前,“它和共保清單使用同一個專案號。清單隻有誰付錢,這張表寫的是錢最後分給誰,對嗎?”
“我建議你不要問自己不需要知道的事。”
“我需要把它交還,當然得先知道它在哪兒。”
法律書記看了一眼候車室的鐘,語氣終於有些不耐煩:“塞福涅小姐,你沒有討價還價的東西。你交出手裡的檔案,商會送你出境;你繼續替那個東方士兵隱瞞,明早邊境司令部帶走他以後,自然會讓他把剩下的東西說出來。”
這句話替她確認了兩件事。第一,司令部準備在六點以前轉移朱伯倫;第二,第五份檔案確實存在,而且對方以為她已經碰過。
塞福涅拿起鋼筆,在擔保書最後一頁寫下日期。法律書記的神情放鬆了一點,卻看見她沒有簽在接受人一欄,而是在整頁空白處寫了一句話:本人拒絕離境擔保,未向中立商會交還任何檔案。
法律書記猛地站起來:“你在幹什麼?”
“免得明天有人替我簽字,說我已經帶著檔案出了境。”
她寫下“塞福涅”,隨後拿起擔保書和藍色車票,走到牆邊取暖用的鐵爐旁。法律書記猛地站起來:“那是商會檔案,燒燬以後,你原來的證件也不會恢復。”
“我知道。”塞福涅沒有停手。
藍色車票碰到火以後很快捲成一小團。擔保書厚得多,邊境鋼印先被烤得發亮,隨後連同照片一起變黑。火苗燒到她剛簽下的名字時停了一瞬,最後只剩一塊認不出字的硬紙邊。
法律書記沒有伸手去搶。他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她把最後一頁也推進爐膛:“過了午夜,你的合同證件就會作廢,也不會再有商會替你擔保。洛林軍方完全可以把你當成間諜。”
“至少他們得用我的名字。”塞福涅拿起桌上的交還清單,“不能再寫成一個已經安全離境的合同翻譯。”
法律書記伸出手:“那張清單也屬於商會。”
“你可以去叫憲兵。”她看了一眼月臺,“不過夜車還有十六分鐘。範德先生大概不希望邊境檢查員知道,他為什麼急著向一個即將離職的翻譯索要戰爭收益表。”
法律書記沒有叫人。他不能讓清單進入正式扣押記錄,也不能解釋第五份檔案為什麼出現在上面。塞福涅把紙折進衣袋,轉身離開候車室。
九點四十六分,汽笛從她身後響起。她沒有回頭,只在走出車站時停了一下,確認列車真的開了。那張擔保書不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辦法,卻是眼下最穩、最快,也最不需要相信任何人的一條路。現在它已經在候車室的爐子裡變成灰,連後悔時拿來補票都做不到。
塞福涅回到要塞時接近十點半。北門守衛檢查她的合同翻譯證,提醒這張證件只剩一個半小時有效。她點頭表示知道,隨後沒有去七號彈藥間,而是直接走進軍餉室。
那裡亮著兩盞燈。皮埃爾、勒內和十幾名參加點名的人正擠在視窗外,每人面前放著一張空白報告紙。會寫字的人替不會寫的人落筆,但只能按對方的原話寫,寫完還要重新讀一遍。
皮埃爾的報告只有六行:他自己要求檢視軍餉明細,自己拒絕在摺疊的單子上簽字,朱伯倫沒有許諾替他拿回錢,也沒有要求他阻止別人領取軍餉。最後一行寫著,他去南側倉庫是為了確認自己繳納的醫療互助金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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