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的那個早晨,維羅納的天氣好得像被人專門洗過一遍。
天空藍得透亮,連一絲多餘的雲都沒有,陽光從市政廳那排拱形窗戶傾瀉而入,將廳堂內深色的橡木地板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幾排長椅已經擺好,上面坐著城裡幾位有頭有臉的見證人,還有公爵府上的書記官,
正攤開一本厚厚的羊皮冊子,蘸好了墨,等著一行字被寫進維羅納的編年史裡。
凱普萊特先生這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長袍,領口彆著一枚銀質胸針,
神色比上次在公爵宴上鬆弛了許多,雖然依舊繃著下頜線,但至少沒有把劍佩在腰間了。
他走進廳堂時,朝公爵點了點頭,然後坐到長桌的左側。
蒙太古先生比他早到了一步,坐在右側,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袍子,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看見凱普萊特先生進來,沒有起身,也沒有冷哼,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可凱普萊特先生看見了。
他也沒有回應,但落座時,椅子的聲響比平時輕了一些。
朱麗葉跟在母親身後,坐在靠窗的長椅上。
她今天沒有穿水藍色,而是換了一件柔和的淺粉裙子,領口別了一朵從花園裡摘的白色月季。
她的目光落在長桌那端,看見了穿著銀灰色外套的羅密歐。
他站在他父親身後,手裡捧著一卷看起來像是儀式要用的文書,姿態端正,目光低垂,可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著紅,跟她的一樣。
公爵坐在主位上,看著兩家人終於並排坐在同一張長桌的兩側,開口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滿意:
諸位見證,今日本公以維羅納城邦之主的身份,為凱普萊特與蒙太古兩家立下休戰文書。
自此文書籤署之日起,雙方承諾在城內及城郊管轄範圍內,停止一切械鬥、尋仇、互相挑釁之行為。
違者,由本府依法處置,不徇私情。
書記官將寫好的羊皮紙端到長桌中央,那紙上墨跡未乾,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亮光。
凱普萊特先生看了那張紙一眼,又看了蒙太古先生一眼,然後拿起羽毛筆,在自己的名字下方,端正地落筆。
他的筆跡雖然有力卻有些僵硬——像是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用在這樣的場合。
他寫完,將筆擱回墨水瓶旁。
蒙太古先生看了他寫下的那個名字一會兒,也拿起了筆,在自己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全名。
他的筆跡比凱普萊特先生的更加端正疏朗,但收筆時那道尾線微微停了一瞬,像是在認真完成一件比它看上去更重的事。
公爵將簽好的文書拿起來,對著光查驗了一遍,然後輕輕吹了吹尚未全乾的墨跡,將羊皮紙遞給書記官密封存檔。
他站起身,對著滿廳的人說:從今天起,維羅納城中再無仇家。你們兩家,也該讓後生們好好認識認識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把鑰匙,輕輕轉開了某扇一直鎖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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