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夫人要送英臺去杭州萬松書院讀書的訊息，在祝家莊傳開的那天，整個後院的僕婦們都悄悄換了副神色互相打量。
有覺得荒唐的，有暗地搖頭的，也有幾個年輕丫鬟偷偷羨慕的，可誰也不敢當著祝老爺的面提半個字，因為那頓飯桌上拍桌子的是老爺本人。
那天晚飯，祝英臺坐在蘇曉曉身邊，低頭扒著碗裡的飯粒，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她聽見父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皺著眉說：荒唐！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去杭州念什麼書？
咱們家的女兒，琴棋書畫在家請先生教足夠了，去書院跟一幫小子混在一處，傳出去像什麼話！
祝英臺的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攥了一下，卻忍著沒有抬頭。
蘇曉曉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然後自己放下了筷子，語氣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老爺，我倒有幾句話想跟您說說。
祝老爺看了夫人一眼，雖然面色仍沉，卻也沒有打斷。
英臺這孩子，您是知道的。蘇曉曉的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
她八歲那年就能把《女誡》背得一字不差，可這些年她自己翻書讀的，早就不止那些了。
您上回問她關關雎鳩是什麼意思，她答得如何？
祝老爺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那回他考女兒，英臺不僅講了《關雎》的出處，還順帶說了毛傳和鄭箋的區別，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裡又驚又喜，只是嘴上沒誇。
咱們祝家在越州雖算不上大族，可老爺您一向自詡重文教。蘇曉曉繼續道，
您請先生在家教她，請的是本地最好的夫子。
可夫子前幾日私下跟我說，英臺在詩詞方面的悟性，他已經教不了更多了。
杭州萬松書院，有山長親授經義，有各路學子切磋辯難，那才是她長學問的地方。
祝老爺端起茶杯，沉默著沒有接話。
蘇曉曉放緩了語氣，換了一副近乎家常的腔調：況且，英臺才十四歲。她去杭州讀兩年書，十六七歲回來，正好相看人家。
那時候她腹中有學問、心中有見識，走到哪家去，都是給咱們祝家長臉的事。比起那些只認得針線繡樣的姑娘，她將來的路寬得多。
祝老爺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停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看坐在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的女兒，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平靜的夫人。
他放下茶杯，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萬松書院收女學生？
蘇曉曉微微一笑：聽說前幾年就有先例了。只要考得過他們的入學試，不拘男女，一概收。
祝老爺沉默了很久。
飯桌上的湯已經涼了，碗碟裡的菜也漸漸失了熱氣。
祝英臺攥著衣角的手指節發白，心跳得快撞出胸腔來，卻硬是咬住了嘴唇沒有插嘴。
終於，祝老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幾個字：那就去試試。考不過，就老老實實回來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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