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識海翻湧，指尖不由自主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死死盯著那道清晰的身影，那眉眼輪廓像極了她某個記憶碎片裡模糊的影子，卻又隔著厚厚的水霧，看不真切。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那股心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淹沒。
悶哼聲從喉嚨裡擠出來，腥甜的血氣瞬間漫過舌尖，一滴暗紅色的血珠順著嘴角滑落，砸在祭壇光潔的石面上，濺開細小的血花。林芸汐猛地咬了咬舌尖，劇痛讓混沌的識海瞬間清醒了半分，她手腕一翻，硬生生切斷了指尖與碎片之間的靈力聯絡。經脈裡奔湧的亂流瞬間止住，識海深處那股狂暴的衝擊力也緩緩退去，只剩下沉悶的脹痛還在不斷敲擊著太陽穴。
空氣中還殘留著地脈石心的清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鑽進鼻腔。敖青身形一晃，已經衝到了祭壇中央，手掌剛要搭上林芸汐的手腕，又怕驚擾了她平復識海，只能懸在半空，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芸汐，怎麼樣？要不要我渡一縷龍元幫你穩穩壓住？”
龍元特有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林芸汐身上的冰冷寒意。她輕輕搖了搖頭，抬手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跡，指尖還能感覺到血腥味的粗糙質感：“不礙事，只是碎片裡殘留的意志反噬了一下，我已經穩住了。”
她說話的聲音還有些微弱，識海深處殘留的那個青衣女子身影依舊清晰，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心頭，拔不出來，也傷得不重，卻始終讓人無法釋懷。
巖骨終於從千年前覆滅的悲痛中回過神，他看到林芸汐嘴角的血跡，枯瘦的肩膀猛地一顫，骨杖在石面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咚聲：“是老夫……是老夫疏忽了。老夫忘了這碎片裡封印著末代首領的殘念，還有千年滅族的怨氣，啟用時會反噬啟用者。”他那幽綠的眼睛裡滿是愧疚，佝僂的腰背似乎更彎了幾分，“人類丫頭，你沒事吧？都怪我，我不該沒提前提醒你。”
林芸汐緩了片刻，識海的脹痛漸漸消去，她能清晰感覺到，那塊部族之心碎片雖然沉寂了下來，卻比啟用前明亮了不少，一股溫和的氣息隔著祭壇石面傳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刺骨的死寂。她順著那股氣息望向祭壇後方，剛才被光芒映照出的洞口此刻已經完全清晰，亂石被光芒推開了大半，露出一個約莫兩人高的通道入口，黑洞洞的洞口裡，隱隱有微弱的氣流順著通道吹出來，帶著地面植被特有的清新潮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和地底千年不變的腐朽氣息截然不同。
“沒事，已經穩住了。”林芸汐擺了擺手，站直身體，拂去衣襬上沾著的灰塵，“交易還算順利，我們得到了出路，你見到了先祖之路重現，算是雙贏。”
巖骨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道清晰的洞口，渾濁的老眼裡重新亮起光芒，他抬起骨杖，指著那黑洞洞的入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千年夙願得償的喟嘆：“那就是‘先祖之路’，是千年前青巖部族為了留下種子，全族老少一起開鑿的逃生通道。沿著它一直向上走，就能通往地面，出口就在黑風林的西邊緣，距離一個叫‘青巖谷’的妖族小聚集點不遠。老夫守了這塊碎片一千年，終於等到它重見天日的這一天。”
通道里的風順著階梯吹下來，吹動巖骨半透明的殘魂衣襬，他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那目光復雜，有感激，有囑託，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人類丫頭，你身上有奇異的氣息，和這碎片產生了這麼強的共鳴，不是偶然。或許，你真的和我青巖部族有緣。老夫殘魂，撐不了多久了，這片祭壇再過百年，就要徹底塌陷沉入地脈。我也走不了，這裡是青巖部族的根，老夫要陪著先祖和族人。”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抬起來，指了指自己眉心的位置，聲音放低，帶著鄭重的囑託：“若你日後在地面遇到我族後人，尤其是眉心有青色翎羽印記者，你可將今日啟用碎片、重現先祖之路的事情告知他們。告訴他們，青巖部族的根沒有斷，末代首領留下的部族之心碎片還在，先祖之路還在，讓他們……讓他們找機會回來看看。”
林芸汐心裡一震，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右手按在左胸，對著這位守了故土千年的老魂靈微微欠身：“我記住了。日後見到眉心帶青色翎羽印記的青巖部族後人，一定會將這番話帶到。”
巖骨笑了，那是林芸汐第一次見他笑，臉上深深的皺紋舒展開，原本枯瘦陰鬱的臉上，竟然透出一絲釋然的柔和。他對著林芸汐緩緩躬了躬身，枯瘦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原本凝實的輪廓漸漸模糊，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多謝你，人類丫頭。走吧，沿著路出去，地面的陽光，比地底暖和多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淡去，只剩下那柄骨杖輕輕歪倒，磕在石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也跟著化為飛灰，融入了祭壇的陰影裡。整個地下祭壇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通道口吹來的風聲，剛才還站著人的位置，空蕩蕩的，彷彿千年的等待和囑託，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空氣中還殘留著古老殘魂特有的腐朽氣息，淡淡的，很快就被通道吹來的清風帶走。敖青走到林芸汐身邊，伸手扶著她的胳膊，感受著她身體還有些微微的顫抖，低聲問道：“能走嗎？要不要再歇半個時辰？”
“不用，此地不宜久留。”林芸汐搖了搖頭，將部族之心碎片小心收進儲物袋，“祭壇隨時可能塌陷，我們儘快離開。巖骨已經把路指給我們了，出去就是地面，總比待在這裡等著猿王找來要好。”
影已經從入口處走了過來，依舊裹在寬大的黑袍裡，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對著林芸汐輕輕點頭：“來路沒有動靜，猿王應該還在地面石猿山谷搜尋，暫時找不到這裡。我們走。”
三個人整理了一下行裝，檢查了隨身的物品和靈力狀態。林芸汐識海還有些輕微的脹痛，但不影響行動，丹田內的混沌金丹依舊穩穩轉動，靈力運轉通暢，只是暫時不敢動用全力去催動術法。敖青的龍元已經恢復了兩成，舊傷沒有復發，手中握緊了龍爪匕首，走在林芸汐身側半步的位置，隨時可以應對突發危險。影走在最前面，黑袍裹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像是一道無聲的影子，探著前方的路。
踏入先祖之路通道，一股更加清新的潮氣撲面而來，比祭壇那裡的風更加溼潤，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鑽進鼻腔，瞬間衝散了地底多日積累的腐朽氣。通道牆壁是人工開鑿出來的，表面還留著當年石鑿開鑿的痕跡，凹凸不平，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岩石被鑿刻的粗糙紋理。通道不寬，剛好能容兩人並肩行走，蜿蜒向上，坡度不算陡，走起來不算吃力。
兩側的巖壁上，每隔幾十步就能看到一個凹陷進去的石龕，裡面放著一盞早已熄滅的古老壁燈，燈架已經被歲月侵蝕得長滿了銅綠，一碰就會碎成渣。壁燈裡的燈油早就幹了，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殘渣，散發出淡淡的油脂碳化後的焦糊味，混在潮溼的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古老滄桑感。
影舉著剩下的半支火把，跳動的橘紅色火焰把前方的通道照得明明暗暗，影子拖得很長，投在巖壁上，隨著行走不斷晃動。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還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不斷迴響，腳步聲撞在巖壁上，反彈回來，形成淡淡的迴音，沿著通道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
林芸汐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平復識海的餘震，那個青衣女子的面容反覆在識海里浮現，她閉著眼睛仔細回想，卻始終抓不住那絲熟悉感的源頭。像是某一世輪迴裡，她在江南水鄉見過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子，眉眼有七分相似，又像是在萬年前的崑崙雪頂，那個給她送過熱酒的店主人，也有著差不多的輪廓。萬世輪迴的記憶碎片太多，早已經揉成了一團亂麻，她找不到線頭，只能暫時把這份疑惑壓在心底。
走了約莫一刻鐘，通道越發乾燥起來，不再是地底那種黏膩的潮溼，巖壁上也看不到凝結的水珠。空氣中的草木香氣越來越濃，隱約能聽到外面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又走了一刻鐘，前方的黑暗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那不是火把的橘紅色，是自然的天光，帶著通透的亮白色。
光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山林裡特有的松脂清香，還有遠處溪流潺潺的溼潤氣息，比通道里的風更加清新，吸一口就能感覺到肺裡都清爽了不少。
三個人都放慢了腳步，影熄滅了手裡的火把，將剩下的半支收進儲物袋，率先貼緊了巖壁，悄無聲息地朝著出口摸過去。林芸汐和敖青也跟著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慢慢跟上。
通道出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板擋著，留著一道兩指寬的縫隙，光亮就是從縫隙裡透出來的，外面的聲音也順著縫隙傳了進來。
先是一陣兵器碰撞的金鐵交鳴，叮叮噹噹脆響，接著是粗啞的怒吼，還有人摔倒在地的痛哼聲。嘈雜的爭吵聲越來越清晰，混著風吹樹葉的嘩嘩聲，然後，一聲帶著驚慌的少女呼喊順著縫隙鑽了進來，清亮的嗓音帶著哭腔，刺得人耳朵微微發顫。
“你們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把石頭摔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