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入口被厚厚的青綠色藤蔓覆蓋，只有細碎的陽光從葉片縫隙漏進來，在潮溼的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敖青放慢飛行速度，小心翼翼落到石窟平坦的地面上，龍翼緩緩收攏，半龍化的身軀慢慢恢復成人形，只有肩頭的龍鱗還沒完全褪去，金色的龍血還在順著傷口慢慢滲出來。
潮溼的石土味混雜著巖壁縫隙滲出的鐘乳石鹼味，在封閉的洞窟裡瀰漫開來，嗆得人鼻腔微微發癢。洞頂滴落的水珠砸在下方水窪裡，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在安靜的洞窟裡格外清晰，餘音繞著巖壁緩緩散開。敖青找了一塊乾燥平整的青石，扶著林芸汐坐下，指尖探向她的腕脈，金色龍元順著脈路微微試探，眉頭不自覺擰成了疙瘩。
林芸汐靠在冰冷的巖壁上，後背傳來石壁堅硬刺骨的觸感，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密密麻麻滲著冷汗，順著鬢角滑到下頜，一顆顆滴落在衣襟上，暈開深淺不一的溼痕。那股契約之力像是從核心碎片裡鑽出來的無形跗骨之蛆，順著她的經脈一路衝進識海，正瘋狂扭動著，試圖在她的神魂上烙下某種冰冷印記。每一次扭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正在一點點扎碎她的神魂表層，那股強烈的束縛感順著神經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咬著下唇，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竭力穩住紊亂的呼吸，不讓自己發出痛哼。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詭異，它不像是要立刻奪她性命，更像是要慢慢滲透，改變她神魂的本質，把她變成一個聽話的傀儡，完全按照那道意志的指令行事。這是天道慣用的手段，萬世輪迴裡，她見過太多次這種悄無聲息的滲透，只是這一次，對方直接把陷阱埋在了她拼死奪來的機緣裡。
青翎站在一旁，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那團青光閃爍的核心碎片，細碎的清輝落在她沾著淚痕的臉頰上，襯得她臉色格外蒼白。她能清晰感受到碎片裡傳來的沉重悲傷，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冰冷的契約氣息，那種被無形力量捆縛、不得自由的絕望，順著指尖一路傳到她心口，讓她鼻尖一陣陣發酸，溫熱的淚珠止不住滾落，砸在碎片表面，順著光滑的光暈滑下去，消失不見。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怕打擾林芸汐調息，只能死死攥著碎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敖青撕下衣襬一角，給自己肩頭的傷口粗略包紮好，金色龍元順著傷口表面撫過，止住了滲血。他轉過身坐到林芸汐對面，掌心貼在她後背心，濃郁的龍元帶著溫熱的觸感，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注入，朝著識海的方向慢慢探去。“放鬆，我幫你把這股力量逼出來，龍族龍元至陽至剛，專克這種陰邪契約之力。”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溫熱的氣息拂過林芸汐的耳後，讓她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幾分。
金色龍元順著經脈一路衝到識海入口，剛一接觸那股冰冷的契約之力，敖青就眉頭猛地一跳。那股契約之力像是早就等著他上門，瞬間分出一小縷，順著他的龍元就往他識海里鑽，而且那力量層次遠超他的想象，更詭異的是，它竟然和林芸汐的神魂有某種詭異的適配性，彷彿天生就應該長在那裡一樣，只要一碰觸，林芸汐的神魂就會跟著微微震顫，根本沒辦法強行剝離。
“不對勁！”敖青低喝一聲，趕緊撤回龍元，掌心離開林芸汐的後背，指尖還殘留著那股刺骨的冰冷。他看著林芸汐疼得蜷縮了一下肩膀，額角的冷汗流得更兇，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疼得發緊。“這力量不對勁，層次太高，而且根本沒辦法硬扯，一扯就會牽連你的神魂，搞不好會直接把你的識海撕碎。”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擔憂，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怒意，天道的算計從來都這麼陰狠，把餌放在最誘人的地方，咬下去就是一口淬了毒的鉤子。
林芸汐緩了好一陣，才順著那陣劇痛喘過氣來。她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沒事……這股力量的目標本來就是我，它順著核心碎片進來，就是要在我識海里紮根。我自己來，輪迴鏡能擋得住它。”她深吸一口氣，潮溼的空氣帶著泥土的冷意吸進肺裡，讓她混亂的神識稍稍清明。她調整好坐姿，盤膝坐正，雙手在膝頭結成手印，閉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志，調動沉在識海深處的輪迴鏡碎片。
識海深處，那面蒙著濛濛清輝的古老鏡面緩緩浮了上來，鏡面流轉著溫潤的白光，那是她萬世輪迴積攢下來的破妄之力，專門破解天道留下的各種印記和陷阱。伴隨著輪迴鏡上浮，那股冰冷的契約之力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躁動起來，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從黑霧裡鑽出來，張牙舞爪朝著輪迴鏡撲了過來，而輪迴鏡只是輕輕一晃，灑下一片清輝，那些黑色絲線碰到清輝，就像是冰雪碰到烈日，瞬間滋滋作響，冒出淡淡的白氣，消融得乾乾淨淨。
可那契約之力實在太頑固，核心藏在識海最靠近神魂本源的位置，像是紮根在了那裡，清輝掃過去，只能消融外圍的絲線，碰不到核心。林芸汐咬著牙，意志化作一柄無形的鑿子，一點點朝著核心鑿過去，每前進一分，神魂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把她整個後背的衣襟都浸透了，貼在背上，冰冷刺骨。青翎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是攥著碎片，淚珠無聲地落在地面，洇開小小的溼痕。
就在清輝終於觸碰到契約核心的剎那，林芸汐識海里猛地炸開一團微光，無數模糊的畫面順著那股契約之力湧了出來。她看到了漫天的血色，看到了青嵐滿身是傷倒在青巖谷的山崖邊，羽翼殘破，渾身的骨頭幾乎都斷了，意識渙散，神魂已經飄到了鬼門關門口。就在這時，一道無形的灰色意志從天而降，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扼住了青嵐即將消散的神魂，那股力量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壓，根本容不得半分抗拒，強行把一張寫滿古老文字的契約，按在了青嵐的神魂之上。
契約上的文字閃爍著冰冷的銀光，林芸汐辨認出那行核心內容：守護冰凰核心碎片，清除一切靠近的變數，直至魂飛魄散，不得反悔。
畫面裡，青嵐渙散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明，那清明裡滿是不甘和憤怒，她掙扎著，想要撕碎那張契約，可那道無形意志力量太強，根本容不得她反抗，契約的銀色光芒一點點滲進她的神魂，把她殘存的意志一點點捆縛，扭曲，最終只能按照指令行事，成為了天道看守碎片的看門狗。直到最後，林芸汐取出碎片，她殘存的意志終於得到解脫，甘願把碎片交出來，也不願再被那契約捆縛。
原來如此。
林芸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萬世輪迴裡，那些背叛和死亡像放電影一樣從她腦海裡閃過。每一次，她都以為那些人是為了自己的道，為了長生，為了地位，主動選擇背叛她，把她獻祭給天道。可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是自願的。有些人，是在重傷瀕死的時候被天道趁虛而入，有些人，是被天道拿至親好友要挾，有些人，是神魂被操控，根本沒得選。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宿命，從來都不是什麼命中註定的相遇和背叛，而是天道一手編織好的劇本，所有人都是他手裡的棋子，包括那些背叛者。
這個認知讓她識海里那股激盪的情緒稍稍平復，之前那因為萬世背叛而結成的堅硬冰殼，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透出一絲微光。原來她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些曾經愛過、信過的人，而是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天道。是它把所有的人都綁在了它的規則裡，逼著所有人按照它寫好的劇本走，哪怕是魂飛魄散，哪怕是身敗名裂。
她定了定神，重新集中意志，輪迴鏡清輝暴漲，像是洶湧的潮水，一層層朝著契約核心包裹過去，她不急於把它徹底撕碎——對方力量層次太高，她現在神魂受損，根本做不到。她只能把那股契約核心一點點逼到識海的角落，然後用輪迴鏡清輝編織出一層層封印，把它死死封在那裡，不讓它再出來作怪。每一層封印都需要耗費她大量的意志和靈力，額頭的冷汗流進眼睛裡，帶著鹹澀的刺痛，她卻連眼都不眨一下，只是一遍遍地加固封印。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層清輝封印落下，那股契約帶來的劇痛終於慢慢平息下來，只剩下識海深處隱隱的發脹，像是藏了一塊冰冷的石頭。林芸汐長長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濃重的白汽，在冰冷的洞窟裡散開，她緩緩睜開眼睛，黑色的瞳孔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絲深深的深思。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里的痛楚已經褪去，多了幾分通透和堅定。
青翎見她睜開眼，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捧著核心碎片遞到她面前，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輕輕說道：“芸汐姐姐，你沒事吧？”她頓了頓，指尖感受到碎片裡傳來的微弱悸動，小聲補充道：“這碎片……好像能感應到青巖谷的方向，它在渴望回去。”
林芸汐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碎片表面，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碎片裡龐大的冰凰妖力沒有半分排斥，反而像是遇到了熟人，輕輕湧動著，和她體內的混沌靈力隱隱呼應，細碎的清輝順著她的指尖爬上來，帶著溫暖的氣息。她能感受到碎片裡那股微弱的渴望，像是孩子想要回家一樣，指著青巖谷的方向，那是北溟冰凰一族發源地，也是冰凰傳承真正的埋藏之地。
洞窟外，茂密的藤蔓突然一陣晃動，葉片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緊接著，就聽到遠處傳來粗重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粗啞的呼喝聲，順著風飄進洞窟裡，清晰地落在三個人耳朵裡。
“仔細搜！那小娘們受了傷，肯定跑不遠！崔七說了，找到核心碎片，賞十顆中品聚氣丹！”
“往這邊搜搜看，這裡的藤蔓有被碰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