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一年臘月廿一,重慶的霧愈發濃重,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整座山城裹得嚴嚴實實。長江江面的霧氣與街巷裡的炊煙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霧,哪是煙,遠處的樓宇、江面的船舶,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模糊鍵。日軍的空襲雖較往年有所減少,可那份潛藏的威脅,卻像濃霧一樣,瀰漫在山城的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街頭的防空監視哨依舊堅守崗位,瞭望員裹著厚重的棉袍,踮著腳尖,目光穿透濃霧,警惕地注視著天空,一旦發現異常,便會立即發出預警——那高高懸掛的紅燈籠,便是山城百姓生命的訊號,一盞紅燈,是預警準備,兩盞紅燈,便是生死倒計時,提醒著每一個人,災難可能隨時降臨。
陳山坐在軍統第二處的辦公室裡,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桌角那盆吊蘭上。葉片上的露珠早己蒸發,只剩下翠綠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卻難以驅散他心中的陰霾。自從上次與張離的交鋒後,他心中的警惕與焦慮,便從未消散過。他一邊要偽裝成肖正國,在軍統內部小心翼翼地周旋,完成荒木惟交代的任務,尋找“天眼”防空預警系統的核心引數;一邊要提防張離的試探,擔心自己的身份被識破;更讓他牽掛的,是遠在上海的妹妹陳夏,他不知道,陳夏是否安全,不知道荒木惟會不會因為他的一絲疏忽,就對陳夏下手。
辦公桌上的老式電話,突然發出“鈴鈴鈴”的聲響,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也打斷了陳山的思緒。那電話是軍統內部的專線,只能接聽內部電話和經過加密的外部電話,尋常人根本無法撥通。陳山的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煙,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這個時候,會是誰給他打電話?是費正鵬?是張離?還是……荒木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拿起電話聽筒,刻意用肖正國沉穩的語氣說道:“喂,我是肖正國。”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傳來聲音,只有一陣微弱的電流雜音,“滋滋”作響,像是訊號受到了干擾。陳山皺了皺眉,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仔細聆聽著,心中的警惕愈發強烈。他知道,軍統的專線經過特殊加密,尋常的訊號干擾根本無法影響到通話質量,除非是有人刻意干擾,或者是通話的另一端,處於一個訊號極其不穩定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稚嫩的聲音,透過電流雜音,緩緩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卻又充滿了驚喜:“哥哥?是你嗎?哥哥!”
是陳夏!
陳山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煙“啪嗒”一聲掉在辦公桌上,火星濺起,燙到了他的指尖,他卻渾然不覺。一股狂喜與恐懼,瞬間交織在一起,湧上他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