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的老宅在這,祖墳在這。我老王這條命是主君給的,得在這兒守著。”
王德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紅著眼眶低下頭。
“爹……”王德全的聲音有些發哽:“那您一個人……”
“什麼一個人?”王老栓瞪他一眼:“咱們這個村子裡還有七八戶老傢伙不走呢。陳瘸子、趙駝背,我們都說好了,互相照應著,看著點那些佃戶,主君每月發下來的米糧,夠我們這些老骨頭吃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德全啊,你們年輕人往前奔,是正道。可主君走得太快、飛得太高,總得有人在後頭看著點。”
“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他在外頭累了、乏了,或者……遇著什麼難處,回頭一看,老家還有人,老宅還亮著燈,祖墳還有人添土,他心裡就踏實。”
“這。”王老栓用柺杖頓了頓地:“就是咱們這些老部曲,能給主君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晨光穿過老榆樹的枝葉,在老人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王德全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深刻的皺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忠誠,不需要上陣殺敵,也不需要開疆拓土。它就藏在日復一日的守望裡,藏在春種秋收的泥土裡,藏在一代代人“記得來處、守住歸途”的執念裡。
……
第二天卯時初,王官莊南村的村口,七輛牛車、五輛騾車排成長隊,車上堆滿各家簡陋的家當。
除了王德全一家,村子裡還有二十二戶人家同行,而整個王官莊,有將近六百戶決定遷往西北,同時,原揚州兵丁各家裡,也有上千戶決定遷往西北。
王老栓天不亮就起了。他沒去村口,只拄著柺杖站在自家院門外,看著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一件件將行李搬上車。
“到了那邊,聽三郎的話。”老人對王德全道:“他是跟著主君打過仗、見過血的人,比你們明白事理。”
“哎。”王德全悶聲應道。
“這包乾糧帶上,路上吃。”王老栓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了大孫子石頭:“照看好你爹孃、妹妹和你自己的妻兒。”
石頭二十四歲了,孩子都已經三歲了,但接過油紙包的時候,眼圈也紅了:“爺爺,您保重……”
“走吧。”王老栓揮揮手,轉身往院裡走,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瘦小,卻挺得筆直。
王德全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十二年的院子,那口老井、那棵榆樹、父親佝僂卻不肯回頭的背影。
他一咬牙,揚起鞭子:“駕!”
牛車吱呀呀動起來,匯入村道上的人流當中,更遠處,從揚州其他莊子匯來的人流,在官道上拖出長長的煙塵。
這支隊伍裡有扛著鋤頭的漢子,有揹著幼童的婦人,還有牽著老牛的孩子……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對遙遠西北的茫然,但眼睛裡,卻又都燒著一團火:那是幾百畝土地才能點燃的希望之火。
王德全沒再回頭。他知道,有些離別,回頭就是一輩子。
車隊在官道上蜿蜒西去,塵土在朝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順著運河的邊緣走的時候,還能看到運河水面上的皇城司官船。
而王官莊在晨曦中漸漸模糊,只有幾縷炊煙,還固執地升起,像在說:這裡還有人,這裡還是家。
院門內,王老栓慢慢閂上門閂,走到堂屋正中的神龕前,神龕裡沒有神佛,只有一塊木牌,上面是他五十多年前在部曲隊裡剛學會認字的時候,親手刻下的、還不太熟練的四個字:主君平安。
他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然後坐在門檻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聽著遠處漸漸消失的車馬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