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期不知何時已登上望樓車,站在王凌身側。
老帥的臉色凝重如鐵,沉聲道:“王帥,將士們快到極限了。鐵鷂子雖被纏住,但未受重創,一旦王虎所部力竭……”
“現在是不是該動用‘那東西’了?”
王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的移動千里鏡,掠過血肉模糊的戰場,掠過瘋狂衝鋒的西夏步卒,掠過那些在陣後猙獰狂笑、揮舞令旗催促進攻的西夏將領,最終,定格在那杆越來越近的白色狼頭大纛上。
野利遇乞的中軍大纛,在親衛的層層護衛下,已經推進到了距離周軍本陣不足三百步的地方。
這個老辣的西夏統帥,顯然認為勝券在握,將指揮位置大大前移,以便更直接地督戰,給予周軍最後一擊。
而在野利遇乞中軍前方,近兩萬西夏最精銳的“擒生軍”主力,混雜著大量被驅策向前的部落步兵,以及從兩翼漸漸收攏、準備做最後突擊的輕騎,形成了一個空前密集、寬度幾達三里、縱深超過一里的巨大攻擊叢集。
這個叢集的前鋒,甚至已經越過了幾個周軍前沿廢棄的小型戍壘,踏入了王凌事先反覆勘測、並秘密做過標記的那片“死亡區域”。
時機……到了!
王凌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放下千里鏡,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傳令!”
“中軍各部,點燃一號烽燧,升起黃旗!依預定方略,緩緩後撤,向平夏城方向收縮陣型!弓弩手、重步兵交替掩護,嚴禁潰散!違令者,陣斬!”
“令王虎、野利萬奔二人,!放棄與鐵鷂子糾纏,率剩餘騎兵向兩翼散開,撤回本陣右後方休整待命!”
“令炮兵陣!全體就位,檢查火繩、藥包,等待二號烽燧訊號!”
一連串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下達,早已預備好的力士,立刻點燃了中軍後方一座特意築起的高臺上堆積的溼柴與硫磺等物,一股粗大、渾濁、異於尋常狼煙的黃褐色煙柱,筆直地衝天而起,在漫天塵沙中依然醒目異常。
同時,一面巨大的杏黃色旗幟,也在中軍帥旗旁冉冉升起。
……
軍令如山,要想執行下去,還需要中下級軍官的果斷。
王凌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兩軍交戰之時,一方突然後撤肯定會引發全盤的變化,搞不好,全是全盤崩潰的局面。
但,好就好在,王凌穿越到了這個時期。
就在定川寨之戰,葛懷敏主力戰敗被困主力崩盤,但外圍策應宋軍見戰局崩壞,立刻舉青、黑號旗收攏各部,與西夏圍城部隊脫離接觸,結陣緩步退回鎮戎軍。
自那以後,叢集徐撤的實操在周軍邊防當中就屬於常態化的操作。
而在交戰之前,因為戰術制定的緣故,王凌已經組織大軍進行了多場叢集操演練,就是為了更好的實現自己的戰略意圖。
從總管到都頭,軍官們全都對戰役可能的程序和王凌的戰略意圖瞭然於胸,執行起來也順暢了許多。
然而,對於許多鏖戰已久、體力與意志都已透支的基層士卒而言,“後撤”二字入耳,與“潰逃”的求生本能幾乎瞬間產生了混淆,尤其是幾處承受壓力最大、陣線已顯扭曲的方陣,在看到後方訊號時,前沿部分兵士在巨大的死亡恐懼和疲憊驅使下,竟下意識地丟下兵器,轉身就跑,引發了小範圍的騷動。
“站住!大帥有令,交替掩護,徐徐後撤!敢亂陣者,殺無赦!”
各級軍官、都頭、隊正的怒吼在第一時間炸響,尤其是中軍和前軍,他們大多是王氏部曲出身或歷經戰陣的老卒,深知此時一潰全潰的後果,因此格外賣力,麾下的兵卒也熟悉,執行的也最好。
左翼劉昌祚部,一名面帶稚氣的新兵丟下長槍,剛扭頭跑出兩步,就被身後滿臉血汙的都頭一把揪住後領,厲聲喝罵:“渾小子!往哪兒跑?陣型一散,大家都得死!撿起槍,跟緊我!”
話音未落,都頭已揮刀格開一支射來的流矢,反手一刀劈翻了趁機撲上的一名西夏步卒,用血淋淋的實戰穩住了這小片搖搖欲墜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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