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戴安僵在原地、內心瘋狂拉鋸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身側。
裴昭。
他好像總能在她最無措的時候出現。戴安現在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有些茫然地轉頭看他。
裴昭的目光也落在秦觀珏那邊,但他似乎對戴安的窘境瞭如指掌。他沒有看她,只是用那種平鋪首敘、彷彿在陳述病歷或學術觀點的語氣,低聲說了一段話:
“這幅小尺寸的荷蘭靜物畫,約創作於17世紀中葉,屬於‘虛空派’(Vanitas)的典型代表。畫面中盛放的水果、翻倒的酒杯、熄滅的蠟燭、沙漏與頭骨,共同構建了一套關於生命短暫、歡愉易逝、萬物皆空的象徵體系。畫家透過精湛的光影處理與細膩的質感描繪,將物質的豐美與精神的警示並置,折射出當時歐洲在宗教改革與科學啟蒙背景下,對生命意義與物質世界的複雜反思。”
他的語速平穩,用詞精準,內容……戴安一個字都沒聽懂。什麼“虛空派”?什麼象徵體系?什麼宗教改革科學啟蒙?她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裴昭為什麼突然跟她講這個。
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問:“裴醫生,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然而,還沒等她出聲,裴昭像是預判到了她的疑問,目光依舊平視前方,繼續說道:“這是秦觀珏正在觀看的那幅展品,蘊含的藝術內涵。”
戴安:“!!!”
她瞬間醍醐灌頂!
即使她再遲鈍,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裴昭的用意!他不是在跟她閒聊藝術史,他是在給她提供“搭訕素材”!一個能夠讓她名正言順、不顯突兀地走到秦觀珏身邊,並開啟話題的“完美藉口”!
以討論畫作為名,自然地加入觀賞行列,然後“不經意”地分享一些“見解”,雖然是裴昭剛灌輸的,這不就能順理成章地跟秦觀珏說上話了嗎?!而且聽起來還挺有格調,不會顯得她像個莽撞的花痴或者別有用心!
戴安震驚地看向裴昭,眼神里充滿了“你居然連這個都幫我想好了?!”的不可思議,以及一絲絲的……感激?雖然這方法也是他“強塞”過來的。
“小西!小西!”她趕緊在心裡確認,“我這樣……以討論藝術的名義過去搭話,算不算‘有效會面’?會不會違規?”
【經判定,以非首接表明‘完成任務’為目的的、符合場景的社交開場,屬於正常社交行為範疇,不違反任務規則。】小西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戴安鬆了口氣。她趕緊閉上眼睛,在心裡瘋狂默唸裴昭剛才說的那段話,試圖背下來。雖然那些術語對她來說如同天書,但硬記關鍵詞和句子結構還是能做到的。
“虛空派……生命短暫……歡愉易逝……萬物皆空……光影質感……宗教改革科學啟蒙……複雜反思……”她嘴裡無聲地念叨著,像個臨考前突擊背誦的學生。
反覆默唸了幾遍,感覺勉強能磕磕巴巴複述個大概後,戴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昭,後者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彷彿在說“可以去了”。
戴安咬了咬牙,握緊微微出汗的拳頭,鼓起勇氣,邁開腳步,朝著被眾人環繞的秦觀珏,以及那幅她剛剛“惡補”了知識的油畫,堅定地走了過去。
裴昭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故作鎮定卻背影僵硬的纖細身影擠入人群邊緣。他鏡片後的眸光微微閃動,隨即也邁開步伐,以一個不遠不近、恰好能觀察到那邊情況的距離,緩步跟了過去。
戴安腳步僵硬地挪到那幅油畫附近,努力忽視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視線,尤其是秦觀珏身邊那些人略帶探究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按照剛才默背的“劇本”,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對著正觀賞油畫的秦觀珏側影開口:
“秦……先生,這幅荷蘭靜物畫……嗯,屬於‘虛空派’的代表作。畫中的水果、酒杯、蠟燭、沙漏和……頭骨,”她努力回憶著裴昭的話,“共同象徵了生命的短暫和……歡愉的易逝,還有……萬物皆空的理念。畫家透過光影和質感的描繪,體現了對生命意義和物質世界的……複雜反思。”
她磕磕絆絆,但總算把核心意思說了出來,期間還偷偷瞄了秦觀珏一眼,確認他聽到了。
秦觀珏早在戴安靠近時就注意到了她。看著她明明緊張得身體都繃緊了,卻還強作鎮定地開始“講解”這幅畫,那雙琉璃色的眸子裡瞬間漾開玩味的笑意,比之前欣賞畫作時濃郁得多。
有趣。太有趣了。
這隻小狐狸,居然會用這種方式接近他?而且說的還像模像樣,雖然一聽就是現學現賣,但能在這個場合、用這個主題切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來,她背後或許有“高人”指點?或者……她自己為了接近他,做了功課?這個可能性讓他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戴安終於說完,秦觀珏轉過身,正面看向她,眼中的笑意毫不掩飾,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謔。他微微傾身,用一種彷彿真的很感興趣的語氣說:
“這位小姐的藝術造詣看來很深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戴安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寫滿“任務要緊”的眼睛,故意抬手指向不遠處另一幅色彩更明豔、構圖更復雜的風景畫,“那麼,能不能也為我介紹一下……那幅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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