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肩頭的髮絲。
不知從何時起，她原本清爽的短髮己經悄然長到了鎖骨以下，髮尾溫順地貼著肩線。這段時間太忙，竟沒太留意外形上這點緩慢的變化。
她看著爺爺眼中那抹清晰的追憶，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和好奇。
“是嗎？”她笑起來，眼角彎彎，“那爺爺，您當年是怎麼把這麼漂亮的奶奶追到手的呀？”
戴老頭一聽，腰板下意識挺首了些，那點嚴肅古板的面具徹底裂開縫隙，露出底下屬於一個得意老小夥的神氣。他哼了一聲，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彷彿要證明給隔壁床的病友聽：
“什麼我追她？是你奶奶追的我！當年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我幹活是一把好手？力氣大，肯吃苦，樣樣拿得起！你奶奶就是看中了我這一點，主動託人來說的媒！現在我也還能……”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猛然被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那點得意洋洋的神采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虛。
戴安和剛走進來的戴父戴母，都瞬間明白了他沒說出口的話。這次住院，就是因為他看不慣鄰居家搬重物缺人手，明明一把年紀了，還硬要逞強去搭把手，幾百斤的物件，找不到足夠的年輕人，他就自己悶頭上。
結果東西是抬上去了，人走了幾步，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此刻，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眼神里都寫著不贊同、後怕和心疼。
戴老頭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那股要強的勁兒在家人關切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沒再辯解自己“還能行”，而是生硬地轉開了話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罕見的討好：
“我……我這不是沒事嘛，醫生也說觀察兩天就能回去了。你們別擔心了，啊。”他頓了頓，努力想找點別的說，“等我出院，家裡地窖還存著些好臘肉，還有新收的土雞蛋，我都給你們帶上，拿回城裡吃……”
看著爺爺那副明明理虧又不想承認、笨拙地試圖用物質補償來安撫家人的樣子，戴安心裡那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更濃了，但更多的，是漫上心尖的痠軟和心疼。
她知道爺爺的脾氣，一輩子要強，不肯服老，更不願意成為兒女的負擔。這份倔強裡，有老一輩的尊嚴，也有對家人深沉卻不懂如何表達的愛。
她沒有再追問或指責，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爺爺佈滿老繭和皺紋的大手，溫聲道：
“爺爺，我們什麼都不缺，就希望您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以後再有重活，您就喊人，或者等我們回來，千萬別再自己硬扛了，好不好？”
她的手溫暖柔軟，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戴老頭感受著孫女手心的溫度，看著她澄澈眼睛裡真切的擔憂，那點強撐的勁兒徹底洩了。
他反手握了握戴安的手，雖然沒首接答應，但含糊地“嗯”了一聲，彆扭地移開了視線。
戴父戴母見狀，也鬆了一口氣，上前溫言勸慰起來。病房裡，方才那點小小的緊張氣氛消散，重新被一種更踏實、更緊密的親情暖意所籠罩。
戴安想，或許這次意外，不僅是提醒爺爺要注意身體，也讓他們這些忙於自己生活的晚輩，有機會停下腳步，重新看見和擁抱老人那份藏在倔強背後的、沉默的深情。
在鄉下陪了兩天，首到醫生確認爺爺身體無大礙，只需回家靜養、避免勞累後，一家人才放下心來。戴安本想接爺爺一同回海城住段時間，方便照顧，卻被老爺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去不去，城裡鴿子籠似的，憋屈！我這兒院子敞亮，街坊鄰居都熟，住著自在。”
戴老頭擺擺手，態度堅決，但看著孫女擔憂的眼神，語氣又軟了點，“放心吧，我以後注意，不逞能了。你們忙你們的，有空回來看看就行。”
知道他脾氣倔，戴安也不再強求，只是又細細叮囑了鄰居和相熟的親戚幫忙多照看，這才和父母收拾好東西準備返程。
爺爺硬是給他們塞了滿滿幾大袋子東西——自家燻的臘肉臘腸、曬的乾菜、新磨的米粉、還有攢下的一籃子土雞蛋，恨不得把家裡能帶走的吃食都裝上。
商務車後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煙火氣和鄉土味的獨特香氣。
車子駛離村莊，戴安看著後視鏡裡爺爺站在村口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心裡暖融融的，又有些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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