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日頭爬至中天,金輝透過雕花窗欞篩下細碎光斑,落在工坊滿地蓬鬆如絮的木粉上,泛著暖融融的光澤。蘇清沅握著雁翎雕刀,指尖新換的碎花創可貼邊緣,凝著一點半透明的藥膏——是沈硯舟留下的愈傷膏,早上被姜穗按著手腕硬塗的,清涼的松節混著當歸的草藥香,纏在木粉的暖香裡,在鼻尖繞來繞去。雕刀在黃楊木皂盒上游走,簡化後的纏枝蓮藤蔓順著皂盒弧度蜿蜒,刀鋒劃過木面的沙沙聲,在工坊裡格外清晰。
“清沅!乾燥箱該開箱了!”姜穗搬著一摞油紙衝過來,運動衛衣的帽子滑到腦後,發頂沾著幾星木屑,像撒了把碎金,“王匠人特意叮囑,60度恆溫烘夠8小時就得取,多烘一分鐘都容易裂!”她彎腰扳開乾燥箱門,一股溫熱的木頭氣息湧出來,箱內的雜木經脫脂處理,原本粗糙扎手的紋理變得溫潤,開裂的縫隙也收斂成細淺的紋路,不再張牙舞爪。
蘇清沅停下刻刀,起身幫著把雜木一塊塊取出來,指尖觸到木料溫熱的肌理,嘴角彎起淺淺弧度:“比預想的規整,燙蠟後應該能把瑕疵遮得乾淨。”她掂了掂木料,重量輕了大半,“穗穗,下午你按皂盒尺寸切割,記得順著木紋下鋸,開裂的地方都避開,別浪費了這好不容易救回來的料。”
“收到!保證物盡其用!”姜穗比了個利落的OK手勢,轉身蹬著帆布鞋去找捲尺和細齒鋸,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鞋底碾過木粉的沙沙聲格外鮮活。
夏晚坐在角落的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眉頭卻擰成了小疙瘩,螢幕上是和星硯酒店李經理的聊天視窗。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抬頭看向蘇清沅,語氣冷靜卻帶著幾分無奈:“清沅,李經理那邊出了變故。”
蘇清沅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俯身看螢幕——聊天記錄停在半小時前,李經理的訊息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蘇小姐的皂坊剛起步,供應鏈穩定性有待考察,星硯旗下12家酒店的伴手禮需求量大,恐怕難以適配,之前預留的合作名額,只能作廢。”
“什麼玩意兒?”姜穗剛拎著鋸子回來,聽見這話瞬間炸了,把鋸子往木案上一墩,木屑飛揚,“他前幾天還追著要紋樣細節,說非遺主題能抬酒店檔次,現在說變就變?指定是沈星辭那個混蛋在背後使絆子!怕我們做成這筆訂單,打他的臉!”她擼了擼袖子,一副要衝出去理論的架勢,“不行,我現在就去星硯酒店堵他,看他敢不敢當面反悔!”
“穗穗別衝動。”蘇清沅伸手拉住她,指尖輕輕按在創可貼的位置,傷口被藥膏護著,只剩一點微弱的刺痛,反而讓她腦子更清醒,“先弄清楚原因,說不定是酒店內部有新要求,未必是沈星辭搞鬼。”她轉向夏晚,眼神透著篤定,“李經理沒說具體顧慮?是質疑產品品質,還是擔心我們的產能跟不上?”
“都沒明說,只籠統說‘不合適’。”夏晚調出之前的聊天記錄,螢幕上還留著李經理前幾天的誇讚:“纏枝蓮紋樣很有特色,非遺主題契合酒店定位”,前後態度反差極大,“我查了星硯酒店近三年的合作方,都是國內外一線美妝或文創品牌,最小的也是有五年以上產能的廠家,我們這種剛起步的小工坊,確實容易被質疑。”
蘇清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案上一塊樣品皂。皂體是淡淡的米白色,表面印著她親手刻的纏枝蓮紋樣,凹凸的線條細膩流暢,邊緣還留著手工脫模的自然弧度,清冽的草木香混著皂基的溫潤氣息,縈繞在鼻尖——這是她按外婆留下的配方,反覆除錯了八次才定下的比例。她捏著皂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觸到紋樣的肌理,眼底不見絲毫慌亂,只凝著一點韌勁:“沒關係,質疑是正常的,我們自己去爭取。”
“怎麼爭取啊?”姜穗垮著臉,語氣沮喪,“我們連個像樣的展廳都沒有,人家大酒店憑什麼信我們能完成幾萬份的批次訂單?”
“沒展廳,就帶樣品上門談。”蘇清沅拿起手機,翻出李經理的聯絡方式,指尖劃過螢幕的動作乾脆利落,“我首接給他打電話,把產能規劃說清楚——姜穗家的餐飲工坊能幫我們做基礎切割和包裝,核心的雕版和皂體制作我們自己把控,品質有保障。還有你設計的雕版防偽標,”她看向夏晚,“正好跟他詳細說說,每塊皂的紋樣都是手工雕刻,獨一無二,這是我們的核心優勢,也是大牌比不了的。”
她剛要按下撥號鍵,夏晚的電腦突然彈出一條新訊息,正是李經理發來的:“抱歉,剛才是我考慮不周。沈總特意交代,星硯酒店的伴手禮合作就定清沅皂坊,麻煩蘇小姐儘快把樣品和報價單送來,我們優先走合同流程。”
“媽呀!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姜穗湊到螢幕前,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點著螢幕,“他剛才還把話說得死死的,怎麼突然又變卦了?”
蘇清沅握著手機的指尖頓在半空,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瞳孔微微收縮——沈總?臨州能讓李經理如此忌憚、特意改口的沈總,除了沈硯舟,還能有誰?他竟然悄悄幫她打了招呼?可昨天他明明說,合作是“共贏”,字裡行間都透著不干預的態度,沒想到會在背後默默鋪路。
“應該是沈硯舟。”夏晚快速回復李經理,指尖敲擊鍵盤的動作不停,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除了他,沒人能讓李經理態度反轉得這麼快。”
蘇清沅回過神,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殼邊緣,心口像被溫茶熨了一下,暖得有點發癢。她知道沈硯舟是怕她碰壁,才悄悄幫她打通了關節,這份心意沉甸甸的,讓她既感激,又有些不自在——她想靠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不想總躲在他的光環下。
“管他是誰幫的忙!能成就行!”姜穗己經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掃剛才的沮喪,“清沅,我們趕緊把最好的樣品挑出來!把纏枝蓮紋樣最清晰的、皂體最勻淨的都選上,讓他們看看,我們清沅皂坊的東西,比那些大牌還拿得出手!”她轉身就去翻儲物架,把之前做好的樣品皂一塊塊抱出來,擺在木案上排成一排,像陳列寶貝似的,還特意用軟布擦掉皂體上的浮塵。
蘇清沅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揚起笑意,心底那點不自在漸漸散去。不管怎麼說,沈硯舟的這份關照,她記在心裡,以後總有機會還的。她拿起一塊樣品皂,放進對應的黃楊木皂盒裡——皂體上的纏枝蓮與皂盒內壁的淺刻紋樣完美契合,古樸雅緻的木色襯著溫潤的皂體,非遺的韻味撲面而來。
“夏晚,報價單按我們之前核算的來,原料成本、雕版工時、包裝費用都列得明明白白,利潤不用留太高,先把合作拿下來,後續慢慢拓展。”蘇清沅一邊用軟布擦拭皂盒表面的木紋,一邊叮囑,“再列印一份紋樣介紹,把纏枝蓮‘生生不息’的寓意寫進去,最好附一張我刻版時的照片,讓李經理他們看到我們的誠意和手藝。”
“好,我現在就做。”夏晚立刻開啟Excel表格,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對了,我把防偽標優化了一下,是把‘清’字和纏枝蓮的藤蔓結合,刻在皂盒底部,只有米粒大小,用酒店常用的驗鈔紫外線燈一照,就能顯出淡藍色的紋樣,既隱蔽又好識別,能有效防止仿冒。”她調出設計圖,螢幕上的小紋樣精巧別緻,完全融入了皂盒的整體風格。
“這個設計太妙了!”蘇清沅眼睛一亮,拿起一塊空白皂盒,指尖摸著底部預留的雕刻位,“就用這個,既體現了我們的特色,又能讓酒店放心品質。”
工坊裡再次響起忙碌的聲響,節奏緊湊卻有條不紊。姜穗蹲在地上挑選樣品,把每一塊皂都舉到光線下仔細檢視,有一點瑕疵的都挑出來放在一邊,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塊紋樣有點歪,不行不行,得換一塊”;夏晚專注地做報價單和產品介紹,時不時抬頭和蘇清沅確認細節,偶爾推一推眼鏡,眼神清亮;蘇清沅則握著雕刀,在剩下的黃楊木皂盒底部雕刻防偽標,雕刀小巧,她的指尖靈活轉動,米粒大的紋樣在刀鋒下漸漸成形,刻刀劃過木面的沙沙聲,清脆而堅定。
指尖的傷口被藥膏護著,己經不怎麼疼了。蘇清沅握著雕刀,心裡充滿了幹勁——這是“清沅皂坊”接到的第一筆大額訂單,也是臨州雕版第一次以這種貼近生活的方式走進高階酒店,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老手藝不是過時的古董,只要用心打磨,就能煥發新生,她蘇清沅,能靠自己的雙手,把外婆的手藝傳承下去,做得風生水起。
傍晚時分,樣品和資料都準備好了。蘇清沅把十塊樣品皂分別裝進定製的牛皮紙禮盒裡,禮盒上印著簡化的纏枝蓮紋樣,是夏晚設計的,低調又雅緻。她把禮盒和報價單、產品介紹一起裝進帆布包,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卻也覺得格外踏實——這是她們三人熬夜奮戰的成果,是“清沅皂坊”的底氣。
姜穗湊過來,幫她理了理衣領,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清沅,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星硯酒店吧,給你壯膽!萬一李經理又出什麼么蛾子,我還能幫你懟他!”
“不用啦,我自己去就行。”蘇清沅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留在工坊處理雜木切割,按王匠人說的尺寸,一點都不能錯;夏晚還要對接綠源的橄欖油物流,確認明天的到貨時間,你們都有重要的事做。放心,我們的產品這麼好,我有信心談下來。”她掂了掂帆布包,眼神堅定,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夏晚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便籤,工整地寫下李經理的辦公室地址和聯絡電話,遞給她:“星硯酒店頂樓,行政辦公區,上去要刷門禁,報我的名字和預約資訊就行。記得帶齊所有資料,別緊張,按我們準備的流程說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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