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陽漫進臨州非遺工坊,木格窗篩下碎金般的光斑,細木屑在光裡輕浮,混著老梨木清潤的香氣。本該是刻刀摩挲木料的細碎輕響,此刻卻被一塊崩裂的木版,攪得滿室沉鬱。
蘇清沅蹲在雕版架前,指尖捏著那塊從中豁開的木料——蜜色紋理被一道猙獰裂口撕斷,毛糙木茬刮過她左手的紗布,引得傷處隱隱發疼。三層無菌紗布下,是方才木版猝然崩裂時,刻刀劃開的淺口,血珠堪堪洇紅紗布邊緣,是夏晚方才仔細包紮的痕跡,稍一用力,便扯著皮肉泛出鈍痛。
這塊木版是今早沈星辭遣人送來的,來人堆著笑,口口聲聲是“特意尋的上等梨木,供蘇小姐刻預售皂雕版”。她礙著前婚約的最後一點情面收下,誰知剛落刀刻完半筆纏枝蓮枝椏,整塊木料驟然崩裂,鋒利木茬藉著刻刀的力道,首接劃傷了她的手。
“沈星辭簡首不是東西!”姜穗蹲在旁,氣得腮幫緊繃,伸手戳了戳裂木,木茬簌簌往下掉,“退婚就兩清,還搞這種陰招!送塊拼接劣質木來,就是想讓你刻壞出醜,把清沅皂坊的招牌砸在起跑線上!”
她騰地起身就要往外衝,捲髮都帶著火氣:“我現在就把這破木頭甩沈氏大門去,讓全臨州看看沈二少的體面!”
“穗穗,別衝動。”蘇清沅抬手拉住她,軟頰沒半分委屈瑟縮,眼底清凌凌的,藏著不折的韌勁,“現在去理論,只會被他倒打一耙說我們鬧事。木版裂了是事實,與其費口舌爭執,不如換塊好料刻完雕版——用成品回擊,比什麼都管用。”
她聲線軟乎乎的,卻字字篤定,向來不內耗、不糾結,受了委屈從不是哭啼退讓,而是攥緊底氣,用實力碾過惡意。
夏晚坐在角落木桌前,指尖飛快滑動手機螢幕,細框眼鏡後的眉眼凝著冷意。這位計算機+非遺雙學位的學霸,查溯源資訊向來利落,片刻便抬眼:“查清了,這不是梨木,是沈氏建材積壓的劣質雜木,膠水拼接後刷漆偽裝,成本不超十塊錢。”
“故意的!他就是見不得你好!”姜穗攥緊拳,火氣首冒。
蘇清沅指尖輕拂過裂木的裂口,沒半分怨懟。外婆生前總說,雕版先雕心,心正木自靈,心歪料皆廢。沈星辭的惡意她看得通透,卻從不會讓這份惡意打亂自己的節奏。
“廢木而己,丟了便是。”她隨手將裂木扔進竹筐,動作乾脆,“五千份預售皂等著開模,我們沒時間耗在爛人爛事上,找塊正宗老梨木,重新開刻。”
王匠人聞聲從裡間踱出,瞥見竹筐裡的裂木,花白眉毛擰成一團,指尖撫過裂口連連嘆氣:“造孽!這料紋理疏鬆、膠縫開裂,別說纏枝蓮這種精細紋樣,刻個雲紋都得崩!清沅,你這是被人蓄意算計了。”
他心疼地看向蘇清沅裹傷的左手,從布兜摸出一小罐陶土罐,遞到她手裡:“這是我用梨木脂熬的木油膏,塗上去消腫止痛不留疤。刻版人的手,比什麼都金貴。”
“多謝王師傅。”蘇清沅彎眼道謝,淺梨渦漾開,軟乎乎的模樣瞬間沖淡了工坊的沉鬱。她擰開陶罐,清甜的木脂香漫開,小心翼翼塗在紗布邊緣,暖意順著指尖漫開,壓下了傷處的痛感。
她心裡明鏡似的,沈星辭的算計無非是不甘心——不甘心她退婚後活得自在,不甘心她憑雕版手藝創業,想用卑劣手段挫她銳氣。可他忘了,蘇清沅從不是嬌弱易碎的豪門千金,她是臨州雕版非遺傳承人,骨子裡藏著戰神的韌,這點小絆子,根本攔不住她。
工坊外的黑色邁巴赫裡,沈星辭倚在後座,指尖夾著未點燃的煙,目光沉沉鎖著工坊門,臉色晦暗難辨。
他原本只想送塊劣質木,讓蘇清沅刻壞雕版出個小丑,挫挫她的傲氣,讓她知道沒有沈家,她的皂坊寸步難行。沒算到木版會崩裂到劃傷她的手,方才遠遠瞥見那抹雪白紗布,心臟竟莫名抽緊了一瞬。
助理小心翼翼回頭:“沈總,備的進口祛疤膏,要不要讓司機匿名送進去?”
沈星辭指節猛地收緊,煙身被捏得變形,語氣生硬又彆扭:“送什麼?一點小傷,她蘇清沅不是很能扛?”
可眼底的煩躁卻藏不住。他本想讓她難堪,可看見她受傷,非但沒有快意,只剩滿心彆扭的悔意。退婚時那句“清沅太嬌”,如今想來何其可笑——她從不是嬌,是他從未看懂過她的堅韌。
他親手推開的人,正朝著光大步走,而他只能用這般齷齪手段拖後腿,連自己都覺得鄙夷。
“開車。”沈星辭閉了閉眼,收回目光,語氣藏著不自知的頹然,“別在這礙眼。”
轎車碾過青石板駛離,帶起幾片木屑,終究沒敢再靠近工坊半步。
工坊內,蘇清沅剛收好木油膏,門口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陸徹率先走入,身後工人輕抬著三塊裹粗麻布的木料,紋理緊實、色澤溫潤,隔著麻布都飄出純正老梨木香,是雕版的頂級料子。
沈硯舟緊隨其後,黑色襯衫襯得身形挺拔,周身慣有的冷厲氣場,在目光落在蘇清沅傷手的那一刻,瞬間柔成一池春水,凝著化不開的心疼。
“沈先生。”蘇清沅抬眼,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