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清沅皂坊的木格窗，將熬皂間的暖霧鍍上一層淺金。
橄欖油與槐花蜜的清甜混著天然精油的淡香，在工坊裡緩緩流淌。定型架上的皂胚排列齊整，不鏽鋼模具泛著冷潤的光，夏晚立在質檢臺後，筆尖利落劃過報表，每一筆核驗都精準嚴謹，連呼吸都放得輕，生怕擾了工坊裡的節奏。
姜穗抱著一摞棉麻皂袋往包裝區走，袋身纏枝蓮紋樣是蘇清沅親手雕版拓印，針腳細密，質樸裡藏著獨一份的東方匠心。她嗓門清亮，隔著半間工坊就能聽見：“清沅，首批皂胚兩小時後脫模，咱們的纏枝蓮皂，終於能正式裝箱了！”
工作臺前，蘇清沅垂眸凝注，指尖穩穩抵著雕刀。
兩塊備用纏枝蓮雕版己收進樟木盒，她怕量產期間木料損耗，打算多刻幾塊應急。俯身抽木料時，一塊梨木坯落入視線——前幾日學徒轉交，說是沈星辭特意尋來的上等老梨木。
她本就對沈星辭的示好毫無興致，退婚後更是劃清界限，只當是虛情假意的客套，隨手丟在了角落。此刻趕工，便順手拿了過來。
食指上的紗布還裹著昨日刻版留下的傷，稍一用力，傷口便扯著指骨發疼。蘇清沅抿了抿軟嫩的唇，將木坯卡緊夾具，抬手握住沈硯舟親手打磨的圓頭雕刀。刀柄被他磨得溫潤貼合，掌心一貼，便壓下了幾分痛感。
她深吸一口氣，刀鋒輕抵木面，順著底稿紋路緩緩切入。
只半寸，異樣的滯澀感便順著刀身竄上指尖。
這塊梨木外表紋理規整，觸感卻乾澀發脆，遠不及外婆留下的老料沉實，刀切入時輕飄飄的，像在切一截中空的枯木。蘇清沅蹙了蹙眉，本想換料，又不願浪費物料，耐著性子繼續下刀。
木屑簌簌落在棉麻墊上，木坯的脆感越來越重。枝蔓剛刻到一半，咔嚓一聲脆響刺破工坊的安靜——
梨木坯從正中驟然崩裂！
乾裂的木茬朝外炸開，雕刀猛地打滑，刀尖首首劃在她裹著紗布的食指上。
“嘶——”
細微的痛呼溢位唇瓣，蘇清沅迅速收手，潔白的紗布瞬間被殷紅浸透，血珠滴在裂木上，暈開一小點刺目的紅。
“清沅！”
姜穗嚇得皂袋散落一地，衝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怎麼傷成這樣？這木頭到底什麼鬼東西！”
夏晚立刻放下報表，取來消毒棉和止血貼，動作冷靜利落：“別動，先止血。”
蘇清沅咬著唇沒哭，指尖的疼密密麻麻，卻不及眼底那截裂木刺目。
木料斷面暴露無遺——根本不是老梨木，是碎木拼接壓制的劣料，中間填著雜料，只貼了一層梨木皮偽裝，稍受力就崩裂，劣質得刺眼。
“這是糊弄鬼的破爛！”姜穗捏著裂木，氣得臉頰發燙，“誰送的？擺明了故意讓你刻壞、讓你受傷！”
蘇清沅垂著眼，指尖的涼意比傷口更甚。
借沈星辭的名義，掐著量產關鍵期送來，除了他，再無第二人。
她以為退婚便是兩清，他走他的豪門路，她守她的小皂坊，互不干涉。可他偏要用這般下作手段，想毀她的工序，傷她的手，攪黃她好不容易起步的事業。
“是沈星辭讓人送的。”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層冷意，“他說，是上等梨木。”
“他有病吧！”姜穗瞬間炸毛，“都踹了還陰魂不散？我現在就去沈氏堵他！”
“沒用。”蘇清沅拉住她，滲血的紗布攥在掌心也不在意，“吵贏了也改不了事實，換塊木料重新刻，不耽誤量產。”
她從不內耗，更不屑與沈星辭糾纏。受傷便包紮，木料壞便更換，只要手還能握刀，就沒有刻不成的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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