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從沈氏集團折返時，掌心還嵌著劣質木版的細渣，晚春的風捲著料峭寒氣撲在身上，可剛踏過清沅皂坊的木門，那點凜冽就被滿室清甜的梨木香揉得煙消雲散。
腳邊那兩半崩裂的劣木還攤在地上，漆皮翹卷，內裡鬆散的木渣暴露在外，刺目得很。他垂眸掃過，彎腰將碎木拾起來，仔細裹進廢料袋，壓在木料架最底層，刻意避過蘇清沅的視線，半分不願再勾起她方才的委屈。
工坊裡依舊忙而有序，沒了先前的慌亂。
姜穗蹲在堆疊的訂單旁，指尖戳平板的力道重得幾乎要戳碎螢幕，嘴裡還碎碎念著罵沈星辭，抬頭瞥見沈硯舟進來，立馬蹦起來，嗓門亮堂又解氣：“沈先生！你可算回來了！沈星辭那小子是不是被你狠狠收拾了？就該讓他知道，咱們清沅不是任人拿捏的！”
夏晚坐在案前，指尖飛快劃過電子臺賬，金絲邊眼鏡映著螢幕上飛漲的數字，語氣冷靜利落，只尾梢沾著點喜意：“預售追加開啟半小時，新增三千二百單，纏枝蓮款佔比九成七，總訂單破八千，遠超預估。但母版進度被拖了，主版必須清沅親手刻，備用版趕不上，會影響首批發貨。”
沈硯舟微微頷首，腳步放得輕如羽，一步步朝雕版架走去。
蘇清沅正坐在梨木矮凳上，垂眸專注刻版。左手食指裹著雪白的無菌紗布，纏得緊實細密，生怕木屑扎進傷口。她換了沈硯舟送來的頂級陳料梨木，板面紋理緊實如緞，墨線勾的纏枝蓮蜿蜒舒展，是刻進她骨血裡的熟稔紋樣。
定製的鈍口刻刀在她指尖流轉，手腕輕旋，細木屑簌簌落在月白襦裙的裙角，暖陽透過木格窗篩下來，在她軟嫩的側臉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長睫垂落如蝶翼，專注的模樣讓周遭的時光都慢了下來。
方才那點委屈早被她拋在腦後，她從不愛為無關人內耗。沈星辭的齷齪手段，不過是創業路上一粒硌腳的沙，拂去便罷，手裡的雕版、皂坊的訂單，才是她真正要攥緊的東西。
沈硯舟立在她身側，沒出聲打擾，只默默拿起備用刻刀，蹲在窗邊暖陽裡，就著王匠人尋來的青砂石細細打磨。他指節分明，握刀的力道穩而輕，一遍遍摩挲刃口，磨得鋒利卻圓潤，半點不割手。方才在沈氏辦公室冷厲懾人的氣場，此刻斂得乾乾淨淨，只剩眼底的細緻溫柔。
蘇清沅刻完一瓣蓮紋，才察覺身側有人，抬眸撞進他深邃的黑眸裡，淺梨渦瞬間漾開軟乎乎的笑，聲音輕軟像沾了梨蜜：“沈先生，你回來啦。”
“嗯。”沈硯舟停下動作，目光落在她裹紗的指尖，心疼漫過眼底，指尖輕碰了碰紗布邊緣，語氣柔得能化水，“還疼？別硬撐，刻一刻鐘就歇。”
“不怎麼疼了，就是有點麻。”蘇清沅晃了晃手指，毫不在意地彎眼，“耽誤了刻版，得抓緊，不然趕不上發貨。”
她的懂事軟綿，反倒讓沈硯舟心頭更澀。他將磨好的刻刀遞到她手邊，刀身微涼，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刃口圓潤貼合手型：“用這個，省力。陸徹調了兩個熟手學徒過來，只做裁料、打磨的粗活，不碰核心紋樣，不擾你的手藝。”
蘇清沅接過刻刀，指尖觸到那點餘溫，心頭一暖，乖乖點頭：“謝謝沈先生。”
“跟我不用見外。”沈硯舟起身，從口袋摸出一罐薄荷雪梨糖，剝開一顆遞到她唇邊，清冽果香裹著甜意，“刻版手痠，含一顆緩一緩。我讓助理囤了十罐，放儲物櫃裡，隨時拿。”
糖塊在舌尖化開，蘇清沅腮幫子微微鼓著，像只乖巧的小倉鼠，彎眼笑的模樣，徹底掃淨了沈硯舟心底最後一點戾氣。
王匠人這時走過來，拍了拍蘇清沅面前的陳料梨木，老臉滿是欣慰：“這才是雕版的頂好料，沉實不裂，刻出來的紋清亮，用十年都不變形。清沅，你只管專心刻主版，兩塊備用版我帶學徒搭手，誤不了工期。”
“麻煩王師傅了。”蘇清沅連忙起身道謝，她知道老匠人素來惜藝，輕易不肯搭手，肯幫她，全是認她的雕版手藝。
“不麻煩。”王匠人擺擺手，瞥到角落的廢料袋，眉頭皺了皺，“你把老手藝和新文創結合，是給臨州雕版長臉。倒是沈星辭那孩子，心思走歪了，以後離他遠點，別再被算計。”
蘇清沅輕輕點頭，軟聲應道：“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理他了。”
退婚的難堪，反覆的算計，都比不上手裡的雕版、身邊的摯友，還有眼前這份無聲的守護，她是真的徹底放下了。
而此刻的沈氏集團副總辦公室，氣壓低得能凝出水。
沈星辭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反覆摩挲著一塊清沅皂，梨木香縈繞鼻尖，是蘇清沅身上獨有的味道，卻嗆得他心口發悶。
方才沈硯舟摔木版、冷目警告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那句“動我的人，總要付出代價”，像根細針，扎得他無處遁形。
他起初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蘇清沅退婚後活得耀眼，不甘心皂坊一夜爆火，更不甘心沈硯舟拼了命護著她。他只想送塊劣木，讓她刻壞母版、在老街出個醜，挫挫她的銳氣，從未想過要傷她的手。
可偏偏，木版崩裂，碎茬劃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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