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獨立團後,徐峰和朱守家五人被安排在村裡一間閒置的土坯房裡住下。土炕上鋪著曬乾的茅草,牆角堆著簡單的行李捲,雖簡陋卻透著幾分整潔。奔波多日的幾人倒頭便睡,一夜休整後,晨光剛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徐峰便起身整理好衣裳,循著打鐵聲找到李石,跟著他往山坳裡的小兵工廠走去。
從村落往深處走了約莫二里地,一座被樹枝和茅草嚴嚴實實偽裝起來的窯洞出現在眼前。撥開遮擋的草木,一股混雜著鐵鏽、火藥和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走進窯洞,光線驟然變暗,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掛在巖壁上,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
窯洞一側,三張用粗壯樹幹和厚木板搭成的工作臺參差不齊,上面散落著鉗子、錘子、銼刀等簡陋工具,還有不少拆卸下來的槍支零件,有的沾著黑褐色的油汙,有的帶著彈痕和鏽蝕,看得出是經歷過激烈戰鬥的。另一側的牆角,堆放著一堆廢舊鋼鐵、乾燥的硬木,還有幾袋用粗布包裹的火藥,袋子上沾著塵土,顯然是戰士們輾轉多地收集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窯洞深處一個模樣奇特的鐵傢伙 —— 主體是一個厚重的鑄鐵底座,上面立著幾根打磨光滑的鋼柱,中間架著一個可以轉動的圓盤,圓盤邊緣刻著細密的齒輪,旁邊還連著幾根搖桿和鏈條。這東西做工粗糙,帶著手工鍛打的痕跡,卻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精密感,正是李石耗費數月心血,用原始工具一點點 “搓” 出來的初級工業母機雛形。誰也想不到,打造這臺裝置的,竟是來自 2050 年的無雙國士。
“徐峰同志,這就是咱們的兵工廠了。”李石搓了搓手上的油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條件確實簡陋,委屈你這位留洋博士了。”他下意識地擋了擋身後的母機,不想讓這個“心血之作”過早暴露。經歷過六十載隱姓埋名的歲月,低調早已刻進他的骨子裡。
徐峰的目光卻早已落在了那臺母機上,瞳孔微微一縮。他雖懂些基礎工業知識,卻遠不及專業水準,可僅憑他淺薄的工業知識,也能一眼看出這臺裝置的異常——那精密的齒輪咬合度、穩定的傳動結構,絕不是1940年晉西北能自然誕生的技術。但他沒有當場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語氣平靜地說:“李石同志,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堅持修造武器,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剛回國,對根據地情況不熟,接下來還要多向你請教。”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把損壞的三八大蓋翻看著,手指笨拙地拂過槍管膛線,顯然對槍械結構並不熟悉。隨後,他坐在李石身邊,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傾聽,偶爾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記些什麼,更多是記錄兵工廠的困境,而非提出解決方案 ——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不是來指導的,而是來監督和引導”的。
透過大半天的觀察和交談,徐峰漸漸摸清了兵工廠的癥結:槍支維修靠老經驗、彈藥手工裝填產量低、日軍武器缺資料難修復。這些問題他雖能想到些皮毛辦法,卻深知自己技術有限,不敢貿然插手,只能在心裡默默梳理,思考如何引導李石用符合時代的方式解決。
“李石同志,我在德國時,倒是見過他們用標準化流程修機器,咱們是不是也能給不同槍支定個維修步驟?”徐峰斟酌著開口,只敢提些模糊的方向,不敢涉及具體技術,“還有彈藥,要是能有個簡單的機器幫忙裝填,說不定能快些?”
這些話恰好說到了李石的心坎裡。他眼前一亮,順著徐峰的思路往下說:“你這個想法好!標準化流程我能梳理,之前就是沒時間細化。彈藥裝填機也不難,用廢鋼鐵就能造,再利用村外的小河建個簡易水電站提供動力,產量至少能提三倍。至於日軍武器,我腦子裡有不少結構圖紙,能畫出來給同志們當參考。”
見李石主動提出解決方案,徐峰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附和:“這些辦法聽著就靠譜!不過咱們得注意,儘量用現有的材料和大家能看懂的技術,別搞太複雜的東西,免得不好推廣。”他刻意強調 “簡單”“易懂”,實則是在隱晦提醒李石守住紅線。
李石卻沒聽出深層含義,只當是徐峰考慮實際應用,笑著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說著,他忍不住指向身後的母機,“其實我已經造了個能加工精密零件的裝置,用它來做維修工具和裝填機的核心部件,能省不少事。”
徐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色瞬間嚴肅起來:“李石同志,這個裝置……看著不太一般啊。”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認為,太超前的技術容易引來麻煩,要是被日軍發現,說不定會專門來搶,到時候不僅裝置保不住,同志們還會有危險。而且,咱們現在的條件也支撐不了這麼複雜的裝置,萬一壞了,都沒法修。”
他沒敢提“歷史干預”的專業術語,只從實際風險和現實條件入手——這是他摸索出的溝通方式,比起生硬的規則,貼近戰場的“擔憂”更能讓李石接受。
李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疑惑地看著徐峰:“這裝置能造精密零件,能讓修槍、造彈更快,怎麼會有麻煩?我能保證它不會壞,就算壞了,我也能修好。”他一生都在和複雜裝置打交道,從未想過“太精密”會成為問題。
“可同志們看不懂啊。”徐峰嘆了口氣,語氣誠懇,“要是大家只知道用,不知道原理,萬一你不在,這裝置不就成了廢鐵?而且它看著就跟別的工具不一樣,傳出去難免引人好奇。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多造武器、多修槍支,不是搞‘新奇玩意兒’。”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快點解決問題,可咱們得穩著來。你看,先把標準化流程定出來,再造些簡單的裝填機、維修工具,這些大家一學就會,就算你不在,兵工廠也能正常運轉。至於這個裝置,咱們先封存起來,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慢慢研究怎麼用,好不好?”
李石沉默了。他看著徐峰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圍著工具忙碌卻動作生疏的戰士,心裡漸漸有了鬆動。他想起自己在 2050 年時,也常說 “技術要落地,要讓更多人掌握”,如今到了 1940 年,這個道理依舊適用。
“好,我聽你的。”李石最終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甘,卻還是做出了讓步,“我先把標準化流程和簡單裝置搞出來,這個母機暫時封存,只用它加工些小零件,絕不對外聲張。”
徐峰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說道:“這就對了!你放心,我會跟團長、政委說,讓他們多給你調些原材料和人手,咱們一起把兵工廠的效率提上去。”
兩人隨後一起去團部彙報。徐峰主要負責 “轉述” 李石的計劃,把功勞都推給李石:“團長、政委,李石同志有不少好想法,能提高修槍和造彈的效率,我就是在旁邊幫著出了點主意。” 李雲龍和趙剛聽後,都對李石讚不絕口,當場拍板全力支援:“李石同志,你需要啥儘管開口!原材料、人手,我都給你配齊!”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石成了兵工廠的 “主心骨”。他用炭筆在粗布上繪製維修流程圖紙,從步槍拆解的第一步 “卸彈匣” 到最後一步“校準槍管”,每一步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還配上簡單的示意圖,戰士們一看就懂。他設計的彈藥裝填機,只用廢鋼鐵和木頭做原料,結構簡單到只有三個齒輪,戰士們跟著他學了兩天,就能獨立操作。
徐峰則做起了輔助工作:幫李石整理圖紙、給戰士們分發工具、去村裡收集廢鐵舊銅。偶爾李石遇到材料難題,比如找不到合適的鋼材做工具,徐峰會提議去周邊村落找找廢棄的犁鏵、鐵鍋,這些“土辦法”雖不是什麼高招,卻總能幫李石解決燃眉之急。
有一次,李石想造個槍管校準儀,卻缺塊透明的玻璃片。徐峰跑遍了附近的村落,終於在一個曾經的戰場邊上找到一塊破碎的車窗玻璃,雖然邊緣不整齊,卻剛好能用上。李石用這塊玻璃片,配上油燈和簡單的標尺,造出了校準儀,讓維修後的槍支射擊精度提高了不少。
徐峰也時刻關注著李石的狀態,看到他把精力都放在“符合時代”的技術上,不再琢磨改進母機,心中漸漸放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技術上指導李石,能做的就是用“接地氣”的方式,幫李石守住紅線,讓他的才華在歷史框架內發光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