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廿五，寅時。
嚴世蕃的馬車在沉睡的京城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急促的咕嚕聲。車內，嚴世蕃臉色鐵青，手中攥著一張薄薄的紙條——那是半個時辰前，安插在徐階府外的眼線拼死送出的密報。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廿八亥時，東南有變。沈、徐、陸，合謀。”
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送信的人被發現時，已倒斃在嚴府後巷，喉間一道細密的刀口，血已流盡。
“東南有變……”嚴世蕃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右眼的白色翳障在燈籠微光下泛著寒光，“廿八亥時，五日後……他們要做什麼？”
馬車在嚴府門前急停。嚴世蕃掀簾下車，門房慌忙開門，他看都不看，直奔父親的書房。
書房內，嚴嵩已披衣起身，正就著燭光看那份密報。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向兒子：“送信的人呢？”
“死了。”嚴世蕃喘著粗氣，“在咱們府後巷發現的，錦衣衛的刀法，一刀斃命。”
嚴嵩放下密報，手指在桌上輕叩：“殺人滅口……陸繹下的手。看來徐階他們已經察覺我們在監視。”
“父親，廿八亥時，到底會發生什麼？”嚴世蕃急切地問，“沈默、徐階、陸繹聯手，他們要對付誰？難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房西牆——那幅《寒山雪霽圖》靜靜懸掛，看不出絲毫異樣。
嚴嵩也看向西牆，沉默良久，緩緩道：“若我猜得不錯，他們要的是暗格裡的東西。”
“什麼？！”嚴世蕃瞳孔驟縮，“他們怎麼知道暗格的存在？連機關密碼都……”
話音未落，他猛然想起一個人：“嚴年！”
嚴嵩點點頭，神色卻異常平靜：“三十年了，也該有這一天。”
“父親！”嚴世蕃急道，“我這就去把嚴年抓來，嚴刑拷問！”
“不急。”嚴嵩擺擺手，“若真是嚴年背叛，抓他只會打草驚蛇。若抓錯了，更寒了府中老人的心。況且，這密報來得蹊蹺——既是徐階的人拼死送出，為何內容如此模糊？‘東南有變’是何意？‘合謀’又是謀什麼？”
他起身踱步，狐裘拖曳在地，發出沙沙聲響：“世蕃，你說這會不會是……反間計？”
嚴世蕃一怔：“父親是說，這密報是故意送給我們，引我們自亂陣腳？”
“徐階此人，最善謀略。”嚴嵩在窗前停下，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知道我們在監視，故意讓眼線‘發現’秘密，再‘拼死’送出訊息。我們若信了，必然加強戒備，甚至拘禁嚴年。而廿八那日，他們真正要做的，或許根本不是潛入嚴府，而是……”
“而是什麼？”
“而是讓我們嚴府內部生疑，上下離心。”嚴嵩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你想想，若我們懷疑嚴年，將他抓起來審問，府中其他老人會怎麼想？跟了我三十年的管家都能被抓，其他人豈不人人自危？屆時人心渙散，不攻自破。”
嚴世蕃倒吸一口涼氣：“好毒的計策！”
“所以，我們絕不能上當。”嚴嵩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密報，“不僅不能抓嚴年，還要待他如常，甚至更好。明日你就去賬房支五百兩銀子，以我的名義賞給他，就說這些年辛苦了，讓他好生照顧兒子。”
“那廿八那日……”
“照常。”嚴嵩眼中閃過冷光，“你不是每月廿八都要去春宵閣嗎？照去。我也照常入宮值夜。但府中守衛……要外鬆內緊。”
他壓低聲音：“明日起，外院守衛撤去一半，內院護院輪休照舊。但暗地裡，從城外莊上調一百名好手進來，扮作家丁僕役，分佈在府中各要害處。尤其是書房周圍，要佈下天羅地網。”
嚴世蕃眼中露出興奮之色：“父親是要……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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