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元年·冬
乾德元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剛過，汴梁城就下了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落在院子裡那幾株梅樹上，落在池塘結了薄冰的水面上。
趙德華站在廊下，望著這場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一塊舊皮——那是他當兵時用的皮帶，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銅釦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是當年在軍營裡被刀背磕的。
當了三年皇子，這皮帶他一直留著，捨不得扔。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他會摸出這條皮帶，想起當年在軍營裡的日子。那會兒一天三頓糙米飯，十天半月見不著葷腥，累了一天倒頭就睡，哪像現在，睡個覺還要太監伺候。那會兒和十幾個弟兄擠一間營房，冬天冷得縮成一團，夏天熱得滿身痱子。那會兒訓練完了就往地上一躺，管他泥裡水裡，躺著就是舒服。
那條皮帶，陪了他三年。
上面沾過他的汗，沾過他的血，沾過軍營裡的泥巴和灰塵。有次訓練的時候銅釦鬆了，他自己用石頭砸了半天才砸緊，那道劃痕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還記得那個砸皮帶的下午，張二狗蹲在旁邊看他，一邊看一邊笑：“趙德芳，你這手藝，將來不當兵了可以去做皮匠。”
他說：“滾。”
張二狗說：“滾什麼滾，我說真的。你這手，比老劉家的皮匠還巧。”
老劉家的皮匠是洛陽城裡最有名的，打個皮帶要五百文。
他那會兒想，五百文，夠買二十斤米了。
後來他沒用上這門手藝。後來他成了皇子。
可那條皮帶，他一直留著。
“大哥！”
德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頭，看見六歲的德林踩著積雪跑過來，小臉凍得通紅，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趙德華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
“跑什麼跑，雪地滑。”
德林嘿嘿笑著，仰起臉問：“大哥，叔父說池塘結冰了，魚會不會凍死啊？”
趙德華笑了，蹲下來給他拍拍身上的雪：“不會。冰下面水還是活的，魚能遊。我在軍營的時候，冬天河面結冰，我們鑿個洞，還能釣魚吃。”
德林眼睛亮了：“真的？大哥你釣過魚？”
“釣過。有一年冬天，河面凍得結結實實，我們幾個弟兄偷偷跑出去，鑿了個洞，釣了十幾條魚回來。伙伕老張高興壞了，給全營燉了一大鍋魚湯。”
德林嚥了咽口水：“好喝嗎？”
“好喝。”趙德華摸摸他的頭，“那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魚湯。”
德林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它們現在會不會餓？”
“叔父不是每天去喂嗎？有他在，魚餓不著。”
德林點點頭，忽然又問：“大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趙德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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