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錢塘江的潮水剛退去不久，滿城的柳絮便迫不及待地飛了起來，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飄在青石板路上，飄在灰瓦白牆上，飄在行人的肩頭和髮梢。
錢塘沈府的西廂房裡，藥香混著淡淡的墨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十四歲的沈括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傷寒論》，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批註。他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藥碗，碗裡的藥汁黑得發亮，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苦澀的氣味像藤蔓一樣，纏滿了整個房間。
沈括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仰頭將整碗藥汁一飲而盡。那股濃烈的苦味瞬間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又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他趕緊從旁邊的白瓷碟子裡捏起一顆蜜漬金橘塞進嘴裡，酸甜的滋味慢慢化開，才稍稍壓下了那股鑽心的苦。
“又喝藥了？”
門簾被輕輕掀開，母親許氏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襦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到沈括已經喝光了藥，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將托盤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碗剛煮好的蓮子羹。
“娘。” 沈括放下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蓮子羹，慢慢喝著。
許氏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翻過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關尺上，仔細地診著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手，嘆了口氣：“脈象還是有些虛。你呀，從小就體弱，偏生又不肯好好歇著。昨天又看書看到三更了吧？大夫再三叮囑，你這身子要靜養，不能勞神太過。”
“兒子知道了。” 沈括低下頭，乖乖地應著。
可他心裡，卻並不這麼想。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他甚至比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大夫都更清楚，這具十四歲的少年身體，再過幾年會發生怎樣的變化。那些纏綿多年的舊疾會慢慢痊癒，曾經弱不禁風的身子會變得結實起來，足以支撐他走遍大江南北，去看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風景。
可他不能說。
這個秘密，他已經在心裡藏了整整四年。
慶曆元年的那個秋天，他在一場高燒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雕花大床上。頭頂是雕樑畫棟的木樑，窗外是江南水鄉特有的灰瓦白牆，院子裡傳來陣陣桂花的香氣。一個穿著宋代服飾的女人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括兒，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麼活啊！”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這是哪裡，想問問她是誰，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裡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兩個完全不同的記憶攪在一起，像兩股擰成一團的麻繩，撕扯著他的意識。
一個記憶屬於沈括，錢塘沈氏的嫡長子，父親沈周，母親許氏，時年十歲。他自幼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就會發燒昏厥，這次更是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說已經沒救了。
另一個記憶，屬於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他記不清自己的名字，記不清自己的家人，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死的。只記得高樓林立的城市，車水馬龍的街道，記得實驗室裡閃爍的儀器和玻璃試管，記得圖書館裡層層疊疊的書架，記得那些他讀過的書、寫過的論文、做過的實驗。只記得一陣劇烈的頭痛，然後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把這兩段混亂的記憶理順。他接受了自己已經穿越到北宋慶曆年間，成為了少年沈括的事實。
他學著用毛筆寫字，從歪歪扭扭的筆畫開始，一點點模仿這個時代的書法。他學著穿寬大的襦衫長袍，學著在長輩面前規規矩矩地行禮作揖。他學著說這個時代的語言，學著適應這個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網際網路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在這個時代，一個突然擁有了超越千年認知的孩子，只會被當成妖怪，被燒死在火刑架上。他只能裝作一個普通的、體弱多病的少年，每天喝藥、讀書、睡覺，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當整個沈府都陷入沉睡，他才會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星星，回想那些模糊的未來畫面。他會想起手機螢幕的光，想起汽車的鳴笛聲，想起實驗室裡離心機轉動的聲音。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東西，如今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括兒，發什麼呆呢？” 許氏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她拿起沈括放在桌上的《傷寒論》，翻了翻，“又在看醫書？你這孩子，放著四書五經不讀，偏喜歡這些雜書。”
“兒子只是覺得，醫書能治病救人，也是有用的學問。” 沈括輕聲說。
許氏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心思總是和別人不一樣。好了，別看書了，歇一會兒吧。對了，你父親來信了。”
沈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父親來信了？他說什麼？”
父親沈周，是大中祥符八年的進士，為官清廉，政績卓著。去年秋天，他從蘇州通判任上調任泉州知州，一去就是大半年。家裡只有沈括和母親，還有幾個僕人。沈括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父親了。
許氏從袖中取出一封用蠟封好的信，遞給沈括：“你自己看吧。你父親的字，還是那麼端正。”
沈括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拆開封蠟，展開信紙。沈周的字寫得一絲不苟，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筆一畫都透著嚴謹。信裡說，泉州的政務已經基本理清，朝廷近日有新的任命，不日便會啟程返回杭州。還說他看了沈括上次寄去的文章，文筆大有長進，很是欣慰，叮囑他繼續用功讀書，不要懈怠。
沈括把信反覆讀了好幾遍，才小心地摺好，放進書桌的抽屜裡。可他的心思，卻已經飛到了遙遠的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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