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五月初一，應天府。
天還沒亮，徐峰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聽著窗外漸漸密集的腳步聲——那是趕往行宮的官吏和軍士。腳步聲很雜，有靴子的鐵掌敲在石板上的脆響，也有布鞋底擦過沙土的悶聲。偶爾夾雜一兩聲壓低的咳嗽和短促的呼喝。整個應天府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
徐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他的手指觸到枕邊那枚舊銅錢，停了停，將它拈起來放進衣襟內側的口袋裡。銅錢已經磨得很薄，邊緣光滑，正面的“宋元通寶”四個字只剩淺淺的輪廓。這是趙德華（那時候還是趙德芳）在建隆元年在陳橋驛外給他的——那天趙匡胤披上了黃袍，改朝換代。從那天算起，他在這個朝代已經活了一百六十七年。
他沒有點燈。這間屋子他住了不到一個月，但閉著眼也能摸到門。樞密院給隨行編修安排的住處在行宮東側的廨舍裡，屋子不大，一桌一榻一櫃，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樹。他在各地的住處都差不多——永遠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間，永遠不會住太久。
推開門時，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晨風帶著五月不該有的涼意，從黃河的方向吹來。徐峰攏了攏衣領，往行宮方向走去。
應天府的街道很窄。這座城市的規模遠不及東京汴梁，也比不上他待過的大名府和洛陽。城牆是前朝留下的老牆，磚縫裡長滿了蒿草。但此刻街上的人卻不少——有披甲執戈的禁軍，有騎馬趕來的文武官員，還有被兵士攔在路邊的百姓。百姓們伸長脖子往行宮的方向張望，臉上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期待中夾雜著不安，像是等了一夜的人終於聽到了敲門聲，卻不敢確定門外站著的是誰。
徐峰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人注意他。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官，中等身材，臉上沒什麼特徵，走路不快不慢——這種人放在哪裡都不會引人注目。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練出來的本事。早些年，他還會不小心露出一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習慣。比如走路太快，比如和人說話時習慣性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太久。後來這些毛病都改了。現在的他，連呼吸的節奏都和身旁的人一模一樣。
行宮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禁軍士卒正在核驗每個入宮官員的腰牌。徐峰排在隊尾，從袖中取出自己的銅魚符。魚符上刻著“樞密院編修徐峰”七個字，是真的——他在樞密院的檔案室裡確實有一個完整的履歷。建中靖國元年進士出身，歷任秘書省正字、樞密院編修，靖康年間隨駕南渡，一路做到現在。這份履歷經得起查，因為每一個環節都有據可考——他確實在那些年、那些職位上待過，只不過用了不同的名字。
“徐編修。”守門的禁軍驗過魚符，朝他點了點頭。
徐峰微微頷首，收回魚符，邁步走進宮門。
行宮不大。原本是應天府衙的舊署，靖康之後臨時改建為行在。正殿被改成了朝會之所，但規模有限，站不下太多人。今日是登基大典，五品以上官員入殿，五品以下在殿外丹墀排列。徐峰是從七品，站在丹墀的第二排。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然後開始等。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淡金色，光從殿脊的鴟吻上滑下來，一寸一寸地照亮了丹墀上密密排列的朝靴。沒有人說話。偶爾有官員交換一下眼神，但很快又各自移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安靜，像拉滿的弓弦，只等一聲令下。
徐峰的目光越過前排官員的肩膀，看向殿門深處。那裡還暗著，只有幾點燭火在跳動。但他知道，此刻趙構——不，應該叫趙玖了——正在殿後的偏室裡，由內侍服侍著穿上那身連夜趕製出來的天子冠冕。
冕服是登基前三天才做好的。靖康之變來得太突然，從東京一路逃到應天府的宋室朝廷，連一身像樣的龍袍都來不及準備。據說尚衣局的人在應天府蒐羅了三天三夜，才湊齊了繡龍的錦緞和冕旒上的玉珠。冕板有些歪，玄色上衣的袖口略短了半寸——這些細節，站在遠處的大臣們看不到，但徐峰知道。他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在等。等那個人走上丹陛，等那個人開口說話。
然後他就可以判斷——這個穿越者，到底有幾分像宋高宗。
辰時初刻，鐘鼓齊鳴。
丹墀上的所有人同時跪下。徐峰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觸到石板的瞬間，他在心裡數了一下——這是他第一千四百七十六次在大宋的朝會上跪下。從趙匡胤到趙佶，他跪過這個王朝的每一個皇帝。
樂聲停了。殿內傳來腳步聲。
徐峰微微抬起眼瞼，目光從垂下的眼簾縫隙裡向上望去。
趙玖從殿後走了出來。
他穿著那身略不合身的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腳踩赤舄。冕旒在他眼前輕輕晃動，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鐘鼓的餘韻裡，像是預先量好了一般。這不像一個剛剛穿越過來的人——穿越者通常會有一段時間的恍惚期，眼神里會有驚慌或茫然，哪怕極力掩飾，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流露出來。但趙玖的眼裡沒有這些。
他的眼睛很平靜。不是鎮定，而是平靜。像一個人走進一間陌生的屋子，發現裡面坐著的人他全都認識。
徐峰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了片刻，然後迅速移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殿山呼。
趙玖站在丹陛上，沒有立刻落座。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了滿地的文武百官，沉默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幾個老臣開始不安地抬起頭來，用眼角的餘光去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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