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口封著油紙，罐身上用墨筆寫著“火”字——那是張叔夜準備的油罐，埋在冰面預設的爆破點裡，只等金軍步卒走到河中間就引爆。
老卒搬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妥妥，把罐子放下時會在罐底鋪一層乾草，怕凍裂了陶壁。
再遠處，內城方向已經有炊煙升起來了——不是軍營的炊煙，是民家的。
天還沒亮，城裡的百姓就起來生火做飯。
她們大概不知道具體有多少金兵過了河、主攻方向在哪面城牆，但她們知道今天不打仗，明天也要打。
她們把做好的蒸餅和熱湯送到城牆上來的路線，在戰前就已經由各坊巷的里正組織妥當了。
這座城市在準備捱打。
從去年冬天就開始準備了。
卯時三刻。
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灰，黃河冰面上的火把開始移動。
不是零星的移動，是整片火海同時向南推移。
金軍的號角忽然停了，冰面上安靜了短短數息——那是一種比任何號角都更令人窒息的安靜，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在冰面上屏住呼吸，只有皮靴踩在冰面上發出的、細碎而密集的咔嚓聲。
然後，第一聲戰鼓從北岸傳來。
那不是一面鼓，是數十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
鼓聲沿著冰面傳到城牆時，城垛上的松脂火把被震得齊齊晃動，一個靠在垛口上的陶碗被震落在地，啪地一聲摔碎在石板上，碗裡的溫水灑了一片。
“弩機——”張憲舉起右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城垛前的弩機手都聽到了，“預備。”
弩機手們同時拉開了懸刀。
數百張弩機的弓弦繃緊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不是一面鼓的震響，而是更密、更沉、更讓人汗毛倒豎的一種聲音——像一隻趴伏在城牆上巨大的鐵獸從沉睡中醒來，伸出了它的利爪。
弓弦的嗡鳴在城牆上回蕩了片刻，然後被更響的鼓聲吞沒了。
金軍開始衝鋒。
跑在最前面的是籤軍。
他們的攻城梯由十幾個人扛著，梯子很長——黃河冰面距南岸還有一段無遮無攔的灘塗，梯子不夠長根本夠不到城垛——前端綁著鐵鉤，鐵鉤在冰面上拖行時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他們沒有盾牌。完顏宗翰不給他們發盾牌——籤軍的命不值錢，盾牌要留給後面的女真精騎。
他們只穿著簡陋的皮甲，有的甚至只披了一層麻布，腳上的靴子在冰面上打著滑，有人摔倒，然後被後面的人踩過去，再也沒有站起來。
“放。”
張憲的手臂落下來。
第一排弩箭離弦的聲音淹沒了一切——那聲音不是嗖嗖的尖嘯，而是更厚重、更低沉的一種撕裂聲，像有人同時撕開了幾百匹布。
弩箭飛過城牆垛口，在灰濛濛的晨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弧線，然後墜入冰面上那團湧動的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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