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九月十六，圍城第二日。
天還沒亮，金軍的鼓聲又響了。
不是昨天那種數十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的震天轟鳴，而是更零散、更詭異的節奏——先是一面鼓在東側敲幾下，停了，然後另一面鼓在西側回應幾聲，又停了，像是某種在黑暗中摸索的巨獸正在用鼓聲丈量與城牆之間的距離。
這種斷續的鼓聲比昨天的齊擂更讓人不安：它告訴城牆上的守軍，金人已經不急著用氣勢壓垮你了，他們在從容地試探和排程。
徐峰靠在城垛上，被鼓聲驚醒。
他裹著裘袍坐直身體，後頸因為靠著石牆睡了一夜而僵硬發痛。
篝火已經滅了，灰燼上還冒著細細的白煙，被晨風一吹就散了。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把最後一絲睡意也澆滅了。
城牆上值守的夜班哨兵正在和來接班的日班哨兵交接。
夜班哨兵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他們沒有立刻下城休息，而是靠在垛口上和來接班的兄弟指指點點地講解昨夜的觀察：東側冰面上有新的火把移動，大概是在運箭矢；西側聽到鐵器碰撞的聲音，可能是在組裝新的雲梯。
日班哨兵點著頭，接過他們遞來的弩機，拉開弦檢查了一下張力，然後把箭矢從箭囊裡一支一支地抽出來插在垛口前最順手的位置。
這種交接沒有官方程式，是士兵們自己在實戰中磨合出來的——圍城兩天，他們已經從應戰者變成了守城者，而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在於交接時是否願意把自己觀察到的每一點細微情報都告訴接替自己的那個素不相識的人。
城下，伙頭兵已經把早飯送了上來。
照例是一碗稀粥一塊蒸餅。
蒸餅比昨天的小了一圈，麥麩的比例更高了——圍城才第二天，城裡的細糧已經開始見底。
趙玖昨夜下詔，宮中用度減半，內庫的存糧全部撥給城防廳統一調配。
這道詔書被張貼在南薰門內牆的告示欄上，墨跡還沒幹透，就有百姓自發地把自己家裡的存糧往城牆上搬。
一個老婦扛著半袋小米爬上城梯時滑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磕出了血。她把小米袋重新扛上肩，對來扶她計程車兵說：“給我兒子吃的。他在安肅門。叫劉大柱。你跟他說，他娘還沒老到爬不動城梯。”
辰時剛過，金軍的攻勢展開了。
這一次完顏宗翰沒有用籤軍當炮灰——昨日的慘重傷亡讓他意識到，僅靠籤軍的人海戰術無法突破安肅門的弩機火網。
他換了打法。
北岸的火把陣中，數十輛昨天連夜組裝完成的拋石機被推了出來。
這些拋石機不是用木樁臨時綁的簡陋貨色——它們的骨架是鐵的，拋臂是整根的老榆木削成的，每根拋臂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推車的人不是籤軍，而是女真兵自己。
完顏宗翰把最精銳的工匠和最好的材料都押在了這一波攻勢上，他要的不是消耗守軍，而是直接摧毀城牆。
【注】金軍拋石機：金軍在滅遼和侵宋戰爭中大量吸收了遼、宋的攻城技術，其拋石機在北宋原有的“炮”（人力牽引拋石機）基礎上增加了鐵製骨架和配重箱，射程和威力均有提升。根據《武經總要》記載，宋代七梢炮需二百五十人拉索，可射百斤石彈至八十步外。金軍的改良版本減少了所需人力，增加了配重，使石彈重量和射程均有提升，是攻城戰中最為有效的遠端打擊武器。
數十枚石彈同時升空，在空中劃出沉悶的弧線，砸在南城牆上的瞬間，發出的聲音不是石鐵交鳴的脆響，而是更沉悶、更深入骨髓的撞擊聲——那是石彈砸進夯土裡的聲音，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拳頭一拳一拳地砸在城牆的骨頭上。
徐峰腳下的城磚被震得嗡嗡作響，灰塵從城牆內側的磚縫裡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守軍滿頭滿肩，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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