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樞密院。
圍城第五十一天，徐峰在廨舍裡整理完各門防區送來的當日傷亡報告和軍械消耗清單，把最後一張紙碼齊，擱在案頭。廂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其他幾個編修都去各門送軍令了，圍城期間人手不夠用，連文官也得跑腿。
窗外北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一明一暗，把牆上那幅被煙燻黃了的輿圖映得忽隱忽現。
他在案前坐下，準備處理太原商會的回信，卻看見案頭鐵尺下面壓著一張信箋。信箋上壓著茶盞留下的淺黃漬圈，邊緣皺了一角，墨跡早已乾透。信箋上只有寥寥五行字。
他掃了一眼抬頭，然後就停住了。
信是張叔夜寫的。
不是軍令，不是公文，是一封私人短札——寫給太行義軍首領王彥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宗留守走了，東京還在。你在山裡打的每一仗，城牆上的人都聽得見。前幾天完顏宗翰分兵迴護糧道，分走的兵力至少有五千。這是圍城四十九天以來，城牆上的人第一次看到金軍的兵力在減少而不是增加。圍城還在打，但你的名字已經在守軍嘴裡傳開了。
末尾加了四個字：天寒，保重。
張叔夜的私信用的是樞密院統一配發的信箋紙，但寫信的人顯然沒有按公文體例——沒有“樞密院副使示王彥知悉”那一套套頭，沒有官印壓角，連落款都不是全銜。抬頭只寫了“子才”二字——那是王彥的表字。落款只有一個草書的“夜”字。
【注】王彥（1090—1139），字子才，河內人，南宋初年義軍領袖。早年為宗澤部將，建炎元年在宗澤安排下進入太行山聯絡各路義軍。宗澤死後，王彥留在太行山堅持抗金，所部面刺“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故稱“八字軍”。八字軍最多時達十餘萬人，是南宋初年淪陷區規模最大、戰鬥力最強的義軍。王彥與宗澤感情極深——宗澤是他的舉主、上級、恩師。宗澤去世的訊息傳到太行山時，王彥在營中哭了一場，隨後對部下說：宗留守走了，我等替他守河。
徐峰看著這封信，手指在信箋邊緣停了一下。
張叔夜在信裡說“宗留守走了”，這四個字和他在城防廳對徐峰說“宗留守在的時候”用的是同一種語氣——不渲染悲慟，只是把事實擺在那裡，像把一塊石頭放在桌上。但他告訴王彥“你的名字已經在守軍嘴裡傳開了”，這句話裡有另一種東西：不是悲慟，是驕傲。他在告訴太行山裡的那個年輕人——你做的事，城牆上的人都知道。你不是在深山裡孤軍奮戰，你的每一仗都減輕了東京的壓力。
而這封信出現在他案頭，壓在鐵尺下面，顯然不是誤放。
張叔夜讓他代為寄出——樞密院有透過太原商會向北方義軍傳遞信件的秘密渠道。
他拿起信箋，發現背面還補了兩行字，是張叔夜的筆跡，字跡比正面潦草，墨色也更新——大概是寫完正文後隔了一陣才加上去的：“徐編修：這封信煩你附在太原商會的密報裡一起送出。老夫的字不好看，王彥不會嫌棄。若有空，幫老夫摹一份底稿留存——不是存檔，是給張憲留的。萬一王彥那邊信沒送到，將來張憲可以親手再寫一封。”
徐峰把信放在案上，默然片刻。
他想起張叔夜在廢院裡說過的那句話——“在白溝河的時候，老臣想的是，讓老臣再過一次河。哪怕只過去一步。”
現在他過不去河。
圍城還在打，他是東京副留守，不能離開城牆半步。
但他寫了這封信，讓這封信替他過河。
信紙上只寫了五行字，但徐峰知道這五行字對王彥意味著什麼——那是宗澤死後他第一次收到來自東京的私信，寫信的人是宗澤的繼任者，信裡告訴他宗留守走了，但沒有白走。
宗澤救過的人還在守城，宗澤留下的兵還在打仗，宗澤派到太行山的那個人，還在咬著金軍的糧道不放。
他把信箋放在桌上小心地壓平褶皺，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紙，磨墨，提筆，開始為張叔夜摹寫底稿。
摹寫的時間不長——信只有五行字，算上抬頭和落款也不過七行，百來個字。
他摹得很慢，一筆一劃都照著張叔夜的筆跡走，連那個草書的“夜”字最後一筆微微上挑的弧度都摹了。
他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摹過無數人的筆跡，有的摹得像，有的摹得不像。
張叔夜的筆跡摹起來不算難——他的字是武將的字，硬，瘦，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刻出來。徐峰在落款的“夜”字末筆收筆時，手指微微一頓。他發現這個字和張憲的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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