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十一月，樞密院下發了一道調令：樞密院編修徐峰隨軍西行，前往陝西協助張浚處理軍需文書。
調令的措辭很正式，說富平大戰在即，前線軍需文書繁重，張浚帳下缺乏熟悉樞密院文書制度的文官，特調徐編修赴陝西行營參贊軍需。
這份調令是由樞密院值房直接擬發的，籤批欄裡蓋著樞密院的官印。
在樞密院的日常運作中，向前線派遣文官屬於常規人事調動，尤其是在大戰前夕，前線對熟悉後勤文書和驛傳流程的文官需求極大——糧草調配、軍械補充、編制調整、撫卹預備案，每一項都需要有人在前線逐級核實、逐份歸檔。
同行的還有最後一支援軍——從萬勝門防區抽調的三千弩機手，帶隊的是一個姓劉的統領，在萬勝門守了兩次圍城，左臉頰被石彈碎片崩掉了一塊肉，說話時嘴巴有點歪。
徐峰把自己的行囊收拾得很簡單：幾件換洗的常服、炭筆和記錄紙、驛傳路線圖、裘袍、金屬圓盤、銅錢和三顆菩提子。
他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隻破陶罐和旁邊燒焦的弩機握把。
陶罐裡積了半罐雨水，水面上漂著一片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枯槐葉，葉片已經黃透了，邊緣卷著細小的褶皺。弩機握把上的麻繩殘段還保持著雙環扣的形狀，被秋天的乾燥空氣抽乾了最後一絲水分，繩結比圍城時更脆了，炭化處的細紋一碰就碎。
他沒有動這兩樣東西——窗臺上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有些東西該留在原地。
他關了窗，把門從外面帶好，提著行囊走進了清晨的薄霧。
從東京到富平，陸路橫穿京西北路和陝西路，沿途需要經過鄭州、洛陽、華州、渭南等多個州府，全程一千餘里。
圍城結束後各地驛道雖已恢復通行，但路面狀況參差不齊——有些路段被金軍南侵時燒燬，至今尚未修葺；有些路段的橋樑被沖垮，需要改道走山路。
頭幾天走得還算順利。
官道兩側的農田在秋天的陽光下鋪成了一片金黃色的麥茬，農人們在田間收莊稼，看到軍隊經過便直起腰來看一眼，然後繼續彎腰割麥。
隊伍在鄭州以西的滎陽驛第一次換馬時，驛丞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看到樞密院的調令後連忙從馬廄裡牽出幾匹備用的驛馬，嘴裡絮絮叨叨地說上次有這麼大陣仗還是圍城前。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住了嘴——大概是想起了圍城時某支從驛道上經過的勤王軍，或某輛載著陣亡士兵名冊的樞密院馬車，那些名冊上的人可能來過他的驛站，喝過他燒的水。
越往西走，驛道兩側的景象便越發荒涼。
洛陽以東的官道還算平整，過了洛陽進入陝西路，路面便越來越顛簸。
沿途村莊的人口比京畿路少了許多，有些村子被金軍掃蕩過，斷牆上還留著火燒過的焦痕，院門倒在雜草叢裡，門板上釘著的鐵門環被人撬走了，只留下兩個鏽跡斑斑的釘孔。
幾戶有人住的院子裡晾著剛洗過的戎服——大概是本地廂兵的家屬在替他們縫補。一個老嫗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紡麻，面前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盛著小半碗井水。
隊伍在陝州以西的新安驛換馬時，驛丞說前頭有段路被秋雨泡軟了路基，前幾天一輛運糧車陷在泥裡折騰了大半天才出來。
他建議繞道走南邊那條廢棄的鹽道——和勤王軍南下的路上走過的那條一樣，路面窄但路基結實，適合行軍。
劉統領採納了繞道的建議。
這段鹽道穿行在陝南的丘陵地帶，兩側山坡上長滿了枯黃的蒿草，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灰白色的草浪。
隊伍走在山脊上，腳下的路面被馱馬踩出了密密麻麻的蹄印，在乾燥的鹽鹼土上像一排排刻進地面的印章。
山風從山谷裡灌上來，把士兵們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有人在山脊上指著遠處一座隱約可見的城垣說那是潼關——陝西的門戶，過了潼關就是富平。
士兵們聽到“富平”兩個字時，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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