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地老僧正在灶臺邊幫著舀粥，手裡那把用了大半年的新掃帚靠在粥棚柱子上。
他看見徐峰，放下粥勺雙手合十，微微點頭。
徐峰也點了點頭，沒有走過去。
他繼續沿著御街往南走，在清風樓門口停下腳步，掀開布簾，坐在靠窗那張老位置上。
孫老闆端上碎茶末子泡的薑茶，難得地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碗擱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回櫃檯後面繼續打算盤。
算盤珠子在安靜的茶館裡噼裡啪啦地響著，節奏比平時慢了不少。
茶碗裡的熱氣緩緩升起來，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
他透過那層霧看著窗外御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幾個潰兵從南薰門方向走過來，戎服破爛，臉上還帶著渭水邊留下的硝煙痕跡，但步子已經比剛進城時穩了一些。
他在圍城剛結束時也這樣在同一個位置坐過，也是看著窗外的人走過。
那時候他的袖袋裡裝著一份未完成的存問名冊，心裡想的是鐵匠的妻兒、趙石頭的姑母。
現在他剛從富平回來，袖袋裡裝著一份陣亡名單的副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橫線。
兩年前他的理性還能說服自己：這些名字都是歷史主線必須付出的代價。
圍城五十五天裡的每一個陣亡者，勤王路上每一個死在伏擊中計程車兵，都是為了把時間線引回正軌。
他們是不可避免的損耗，像驛道上被磨穿的馬蹄鐵——到了一定的里程就必須換掉。
但現在他剛從富平回來。
富平不是圍城——圍城是守，是被動應戰，他做不了什麼。
富平是攻，是主動出擊，他做了一些事。
他在輿圖副本上留下的標記，在糧道側翼那道細微的裂縫，都在完顏婁室的穿插路徑上開了花。
這次他不能再說這些人死得“不可避免”——因為他在出發前就已經知道那道裂縫在哪裡，也知道它沒有被堵上。
那些用獵弩射馬眼的河北兵，那些在右翼弩機陣地打到最後一支箭的涇原弩手，那些在潰退時把弩機拆散不讓金軍繳獲的安肅門老兵——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是因他的選擇而死。
他把茶喝完，擱下茶錢，起身回了值房。
十月末，樞密院開始著手處理潰兵安置和編制重整的龐大文書工程。
潰兵中的傷者被分批轉入各坊的醫鋪和城南的養濟院，輕傷者編入補充編制，重傷致殘者列入撫卹名單。
徐峰負責處理各營報上來的缺額統計和安置方案，在編制名冊上用炭筆逐一標註：此人歸隊，此人轉入補充營，此人列入傷兵冊。他的案頭堆滿了各營報上來的殘存編制清單，有些營報上來的數字只有出發前的三分之一，有些營整個編制欄都是空的——不是沒報，是沒人可報。
每一份清單都是用粗糙的草紙寫的，字跡潦草而密集，有些地方被雨水或汗水洇開了墨跡。
他在值房把每一份編制名冊按照圍城期間養成的流程整理歸檔，核對無誤後編上編號，放入檔案架。
檔案架上的卷宗越摞越高，從建炎元年的應天府登基文書，到建炎四年的富平撤軍檔案，這座架子上已經裝滿了這條時間線上發生過的每一場戰役的痕跡。
圍城卷宗和富平卷宗之間隔著一整層架子，他每天在這排架子前走過數次，每次都會在那層縫隙前微微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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