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浮屠被火牆逼退了幾步,前排幾個鐵浮屠的甲冑濺上了火油,火焰順著甲片的縫隙鑽進內襯,皮肉在鐵甲內被烈火灼燒,慘叫聲從鐵盔下傳出來悶得變了形。
火牆燃燒了片刻後開始減弱,油罐的儲量有限,只能爭取短暫的喘息時間。
劉錡對傳令兵吼了一聲“箭”,傳令兵飛奔下馬道往軍器監方向跑去。
戰鬥一直持續到午後。
鐵浮屠在豁口處反覆衝鋒了數次,每一次都被弩機火網和火油逼退。
豁口後方的沙袋被鐵浮屠用鐵錘砸爛了好幾個,沙袋裡的砂土流了一地,和火油、血水、碎磚塊混在一起,被來回衝擊的鐵靴踩成了泥漿。
守軍用備用的木樁和沙袋重新補上缺口,木樁是連夜從內城拆來的舊房梁,用大錘一根一根地釘進馬道的石板縫裡,釘完之後再用沙袋壓實樁腳。
弩機手們輪換速度極快——前排弩機手射完箭囊裡的最後一支箭,後排弩機手立即頂上來,前排退下來的弩機手蹲在後方用最快的速度給空箭囊重新裝箭,裝完後立刻回到前排接替下一輪。
徐峰在萬勝門豁口後方協助調配箭矢補給。
他把軍器監送來的箭矢逐捆拆開,檢查箭頭是否鬆動、箭桿是否校直、箭羽是否完好無損。
鬆動的箭頭用鉗子夾緊,彎曲的箭桿扔進淘汰筐,缺羽的箭矢集中放在一旁等軍器監的工匠來重新裝羽。
他的手很快,拆箭、檢箭、分箭的動作在五年的圍城戰中已經熟練到了不需要用眼睛看的地步,手指摸到箭桿就知道這支箭合不合格。
合格的箭矢被他逐捆分發給弩機手,每一捆箭矢上都附著一張紙條,寫著這捆箭的數量和來源——有些是軍器監昨夜新造的,有些是從其他衙門調來的舊箭,箭桿上還帶著大理寺庫房特有的那股陳年灰塵味。
他在遞箭的間隙看到了劉錡的背影。
劉錡正站在豁口後方的弩機陣地前,用沙啞的嗓子喊著射擊指令。
他的聲音已經啞到了極限,每喊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氣。
他的戎服上濺滿了鐵浮屠的血漬和火油的焦漬,左臂袖子在剛才鐵浮屠的一輪近戰中劃了道口子,露出裡面纏了好幾圈的舊繃帶。
繃帶是圍城前他妻子託人從陝西老家捎來的,細麻布織的,邊緣用藍線鎖了一道細密的花邊。
他在富平也纏過這條繃帶,那時候繃帶浸透了渭水河灘的泥漿和血水,顏色已經洗不乾淨了。
但他還是捨不得換——他對徐峰說過,這條繃帶是陝西老家織的,圍城結束前不打算換。
傍晚時分,鐵浮屠的衝鋒終於出現了疲態。
他們在豁口處付出了極其慘重的傷亡,衝進去的鐵浮屠大半沒能退回去,倖存的鐵浮屠開始往後退卻,步伐比衝鋒時更沉重,甲冑上的弩箭斷杆隨著他們的腳步嘩啦啦地晃動著。
完顏宗翰的督戰隊在河灘上揮刀砍倒了幾個最先退下來的鐵浮屠,但更多的鐵浮屠繼續後撤,督戰隊也攔不住。
女真鐵浮屠是金軍最精銳的攻堅力量,連鐵浮屠都退卻了,意味著金軍的總攻已經打到了極限。
劉錡在豁口後方撐著弩機架喘氣,他的嗓子已經啞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用手勢示意弩機手們保持警戒——金軍可能只是暫歇,不是退兵。
他的右手手指被弩弦割破了好幾道口子,血從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弩機架的踏板上,在木板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漬。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幹得發硬的蒸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他把佩刀解下來擱在膝上,開始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聲在豁口後方單調而執拗地重複著,和圍城期間張憲在城牆上磨刀的聲音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