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五年七月初七，東京。
完顏宗翰的帥旗在黃河北岸已經立了大半個月，從安肅門城樓上望過去，那面黑底白紋的鷹旗在夏末的燥風中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灰藍色天幕上的一隻死鷹。
北岸的連營篝火每到入夜便準時燃起，從河灘一直鋪到土塬腳下，火光映在黃河渾濁的水面上，把半條河都染成了暗紅色。
圍城進入第四周的時候，守軍開始注意到一個變化——金軍的鼓聲不再像圍城初期那樣密集而急促。
頭幾天完顏宗翰還是老打法，鼓聲一響，籤軍扛著雲梯往河灘上湧，女真督戰隊舉著彎刀在後面壓陣，誰敢回頭就砍誰。
那種鼓聲是催促的、壓迫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現在的鼓聲變了。它不再催人衝鋒，而是變成了一種均勻而沉悶的背景音，每隔半個時辰擂一陣，擂完就停，停一炷香的功夫再擂。
節奏固定得近乎刻板，像是一臺不需要人操作的機器在自動運轉。
張憲在軍機會上說，宗翰這是在磨——他用不間斷的、小規模的佯攻消耗守軍的箭矢和精力，同時讓主力在河灘外圍輪換休整。他不急著破城了，他在等守軍的弩絃斷到接不上、箭矢庫存見底、士兵困得睜不開眼。
他對麾下諸將說，宗翰不打快仗了，他要慢慢磨。
徐峰在軍機會記錄上寫完這句話，擱下筆。
他抬頭看了一眼輿圖上北岸那幾處被炭筆反覆圈畫的渡口標記，然後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著，每一個字都和他在圍城期間寫過的無數份軍機會紀要一樣工整。但他心裡清楚，這場圍城和前兩次不一樣。
第一次圍城金軍是來試探的，完顏宗翰不知道宋軍的守城意志有多硬，一上來就全力猛攻，結果被冰面破敵、夜襲燒營、弩機火網三重打擊打得灰頭土臉。
第二次圍城金軍是來拼命的，完顏宗翰押上了全部家底，最後在富平被耗掉了大半精銳。
這一次他既不試探也不拼命——他在用時間當武器。
安肅門城樓上，弩機手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金軍鼓聲響，他們拉弦；鼓聲停，他們靠著垛口閉眼眯一會兒。城牆上的日子變成了一種枯燥而殘酷的迴圈：拉弦、放箭、換弦、再拉弦，間隙裡啃一口蒸餅，喝一口涼水，看一眼旁邊的垛口上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
蒸餅裡的麥麩比例越來越高，糯米早已吃光，小米也見了底，伙頭兵開始在面裡摻豆渣。豆渣蒸出來的餅子顏色發灰，咬一口滿嘴都是粗糙的顆粒感，嚥下去時嗓子眼裡像有砂紙在刮。
但沒有人抱怨——圍城守到第四周，還能吃上熱食已經是伙頭兵拼了命在城牆下生火的結果。
一個老兵靠在垛口後面，把最後一塊摻了豆渣的蒸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另一半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旁邊的年輕哨兵問他怎麼不吃，他說留著晚上餓了再吃。
年輕哨兵沒再問，把自己那塊蒸餅也掰了一半遞過去。老兵擺了擺手，說你自己吃。
年輕哨兵說你不吃我也不吃。老兵看了他一眼，接過那半塊蒸餅，用缺了好幾顆牙的嘴咬了一小口，然後把它包好塞回年輕哨兵的懷裡，說晚上餓了跟他說，他還有半塊。
徐峰在整理箭矢消耗報表時聽到了這段對話。他沒有抬頭，只是把報表上的數字重新核對了一遍。
安肅門防區今日的箭矢消耗量比昨天略有下降——不是因為金軍的攻勢減弱，而是因為弩機手們學會了在鼓聲間隙中等待。以前鼓聲一響他們就全力輸出，金軍衝到半路就被射退，箭矢消耗極快。
現在他們不這麼做了——金軍衝鋒，他們等；等金軍衝到弩機有效射程的最遠邊界，才開始輪射。這樣一來每輪射擊的效率更高，箭矢消耗反而降了下來。這種戰術調整不是誰下令的，是城牆上的弩機手們在圍城第四周自己琢磨出來的。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學會了精打細算：弩箭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每一支箭都是軍器監連夜趕造、由廂兵從城下扛上城梯、再送到他們手裡的。
軍器監的作坊設在城西校場邊，圍城期間日夜趕工，爐火從來沒有熄過。
甜水巷鐵匠鋪的師弟把鋪子關了，帶著兩個學徒住進了軍器監的臨時作坊。圍城前他打鐵蒺藜和弩機扳手，圍城後他專門修補弩機——弩臂開裂的用鐵箍加固，弩弦崩斷的重新接駁，扳機卡澀的拆開來用銼刀一點一點銼平滑。他的手指被鐵屑和火油浸得烏黑，指甲縫裡嵌滿了鐵鏽，指節因為長時間握銼刀而腫脹得彎不過來。
昨天晚上軍器監的作坊遭遇了金軍拋石機的遠端轟擊，一顆石彈砸穿了作坊的屋頂，把半間屋子埋進了碎瓦和夯土裡，爐子被砸塌了一個角，風箱被碎石卡住了拉不動。師弟被碎瓦埋了大半個身子，左腿被一根掉落的房梁壓住，痛得滿頭是汗。
學徒把他從瓦礫裡挖出來，要揹他去醫鋪。他坐在瓦礫堆上喘了一會兒，吐出一口混著灰泥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用沒被壓傷的那條腿站起來，把爐子重新砌好，風箱拆開修好，當夜就重新生了火。他對學徒說圍城還沒結束，弩機手還等著他的扳手換弦。
今天早上，他修好的第一批扳手被送上了安肅門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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