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重新踏入豐西澤深處時，日頭已經偏過了正南。
午後的陽光穿過薄薄的雲層落下來，卻曬不透沼澤裡的溼冷之氣。腳下的驛道越來越窄，也越來越爛，黑色的淤泥混著積水，踩上去咕嘰作響，每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把腳拔出來。
道路兩側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青黃色的蘆稈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豐西澤本就是泗水郡有名的沮洳（jù rù）之地，方圓數十里水網交錯，沼澤遍地，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驛道貫穿東西。
平日裡行人就少，遇上陰雨天更是泥濘難行，尋常商旅寧可繞遠路，也不願走這裡。
也只有押送刑徒、傳送公文的驛卒，才會不得不走這條捷徑。
“他孃的，這破路！”
一個縣卒罵了一句，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旁邊的泥坑裡，手裡的長矛都差點扔出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早已被爛泥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褲腿上也全是泥點，沉甸甸地墜著。
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在悶頭趕路，喘氣聲、腳步聲、鐐銬拖拽的嘩啦聲，混著蘆葦蕩裡的蟲鳴，構成了沉悶又壓抑的聲響。
刑徒們的狀態更差。
早上出發時還能勉強排成隊伍，這會兒已經稀稀拉拉拖成了一條長蛇。
很多人的腳都磨破了，赭色囚衣上沾滿了泥汙和血漬，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手上的鐐銬磨破了手腕，滲出血來，又沾了泥，不少人手腕都已經紅腫發炎。
走在最前面的劉邦，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他褲腿也捲到了膝蓋，小腿上濺滿了泥點，平日裡總是掛著笑的臉上，此刻陰雲密佈。
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不光跑了二十三個刑徒，更重要的是，把所有人的心都給攪亂了。
刑徒們看到了逃跑的機會，心思更活了；縣卒們則人人自危，生怕再冒出一夥劫匪，把命丟在這荒無人煙的沼澤裡。
“劉亭長，這麼走下去不是辦法啊。”
一個姓王的縣卒頭目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路太爛了，速度提不上去。天黑之前恐怕走不出這片沼澤。而且…… 兄弟們都有點慌，萬一再遇襲，咱們這點人怕是頂不住。”
劉邦斜了他一眼：“那你說怎麼辦？往回走？”
王頭目訕訕一笑：“往回走肯定不行，耽誤了期限，咱們一樣擔責任。我的意思是，要不找個乾燥點的地方，早點扎營休息？明天一早再趕路，也比摸黑走夜路強。這沼澤裡晚上更危險，萬一有人趁夜逃跑，更看不住。”
劉邦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徐峰：“先生，你覺得呢？”
徐峰目光掃過兩側密不透風的蘆葦蕩，指尖微微感知著耳後通訊器的反饋。
從進入沼澤腹地開始，時空波動就一直維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平，像水面下的暗流，始終縈繞在隊伍周圍。
對方沒有再出手，卻一直跟著，像是在尋找下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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