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的春寒，比關中要磨人得多。
褒斜道的棧道燒了之後，秦嶺的風就像被堵在了漢中盆地裡，打著旋兒地刮，裹著米倉山的溼霧，鑽進城裡的每一條巷子。城牆根的草才剛冒點綠芽，又被一場倒春寒打回了土裡，枯黃枯黃的，像極了漢軍將士臉上的氣色。
自打去年十二月入蜀，不過三四個月，南鄭城裡的漢軍，就像被抽了半條魂。
校場上的操練聲，一天比一天稀鬆。
原本該列陣的步卒，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曬太陽，操著關東口音嘮家常，說著說著就有人紅了眼，抹著眼淚說家裡的麥子該種了，說老孃的身子骨不知道熬不熬得過今年。
軍官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連他們自己，夜裡也常常對著關東的方向發呆。
棧道燒了，歸路斷了。
誰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去。
漢王府的議事堂裡，天不亮就亮著燈。
劉邦蹲在案几上，手裡攥著一卷逃亡名冊，指節都捏白了。
“他孃的！又跑了七個？”
他把竹簡往案上一摔，竹片彈起來，又 “嘩啦啦” 散了一地。
“昨天跑五個，今天跑七個！照這麼跑，到夏天，人都跑光了！”
樊噲站在下面，甕聲甕氣的：“大哥，要不俺帶人去把棧道口堵上？誰再跑，抓回來直接砍！我看誰還敢逃！”
“堵個屁！” 劉邦瞪他一眼，“棧道都燒沒了，堵啥堵？再說，真逼急了，都往山裡跑了，你上哪兒抓去？”
樊噲摸了摸腦袋，不說話了。
周勃也皺著眉：“沛公，要不…… 跟弟兄們說說？就說咱們就待在漢中了，以後都在這兒過日子。讓大家死了那條心，說不定就不跑了。”
“放什麼屁！” 劉邦啐了一口，“你願意在這破地方待一輩子？老子還想回去呢！”
他煩躁地從案几上跳下來，來回踱步，袍子下襬掃過地上的竹簡，嘩嘩響。
打了半輩子仗，好不容易打進關中，以為能王關中。
結果被項羽一腳踢到這山旮旯裡。
跟發配似的。
現在倒好，人都快跑光了。
劉邦越想越憋屈。
“蕭何呢？怎麼還沒來？”
他正說著，帳簾一掀，蕭何走了進來。
一身布衣沾著泥點，頭髮上還掛著霧水，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竹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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