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芷為慕容澈取血的過程，比戰北霄那一次兇險了十倍。
鬼醫婆婆備好的帳子在軍營最西側，遠離中軍大帳，孤零零地紮在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樹下。帳中炭火燒得極旺，熱浪翻滾，可慕容澈躺在裡面卻依舊冷得發顫。他的血蠱己經蔓延到了脖頸，暗紅色的紋路像一張蛛網罩住了他的喉結，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細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顏芷將三枚銀針在炭火上燎過，針尖在火光中泛著幽藍。她走到擔架旁，低頭看著慕容澈。他睜著眼，那雙狼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瞳孔裡映著炭火的光，亮得近乎灼人。他嘴角的血跡己經被鬼醫婆婆擦乾淨了，但唇色依舊是深紫的，下頜上那道從耳根蔓延到下巴的血蠱紋路在炭火映照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你手在抖。”慕容澈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句。
顏芷低頭一看，自己的左手確實在微微發顫。方才給戰北霄取血時全神貫注，加上那時他昏迷著，她只需要控制自己的動作，不需要應對病人的清醒注視。可慕容澈此刻清醒著，那雙狼眼首勾勾地盯著她，讓她莫名想起前世在解剖臺上被麻醉後突然睜眼的屍體。
“閉嘴。”她冷聲說，左手攥緊，待顫抖停止後，右手持針，對準他胸口膻中穴。
慕容澈忽然笑了。那笑容牽動了脖頸上的血蠱紋路，疼得他眉頭一緊，但他依舊笑著：“顏芷，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你到北狄來嗎？”
“不想知道。”
“因為老薩滿告訴我，能解血蠱的人會從南方來。帶著曼陀沙華的花香，帶著雪蟒膽的氣息，帶著……”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帶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顏芷的手一頓，銀針停在距離他皮膚半寸的地方。
慕容澈看著她驟然變化的神色，狼眼裡浮起一絲瞭然：“你果然不知道。老薩滿說，前兩個顏芷也都不知道。她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穿越。”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慕容澈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尖在擔架邊緣輕輕叩了叩，“老薩滿說，每一次顏芷穿越，都伴隨著一株曼陀沙華的盛開。花認主，主養花，花噬主。第一個顏芷死在二十年前的冰窟裡，她死的時候曼陀沙華開了一朵花。第二個顏芷死在十五年前的王府中，她死的時候曼陀沙華開了第二朵花。如今你是第三個——”
他抬起眼，狼眼中的光芒複雜難辨。
“——你猜，你死的時候，會開幾朵？”
顏芷沒有回答。她垂下眼，銀針繼續向前推進。針尖刺入膻中穴的那一刻，慕容澈的身體猛地弓起，脖頸上的血蠱紋路驟然翻湧，像千萬條暗紅的細蛇在皮膚下瘋狂扭動。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悶哼，但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汗珠滾落如雨。
第二枚銀針，神封穴。第三枚銀針，靈墟穴。
三針齊下，心頭血順著銀針凹槽緩緩滲出，滴入顏芷備好的玉瓶中。暗紅色的血，比戰北霄的更黏稠，帶著一種近乎墨色的黑紫。顏芷盯著玉瓶中逐漸升高的液麵，心裡默默數著時辰。鬼醫婆婆說取心頭血須在一個時辰內完成，否則針斷血逆，取血人與被取血人都會當場斃命。
玉瓶將滿之時，慕容澈忽然用盡全身力氣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他的狼眼死死盯著她，瞳孔中映著炭火的光，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火。他的嘴唇翕動了許久，終於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別取第二次。”
顏芷愣住。
“我說的是戰北霄。”慕容澈的手從她手腕上滑落，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炭火的噼啪聲淹沒，“你給戰北霄取血……我看見了……你滴了三滴精血……比正常多了一滴……”
他咳出一口黑血，喘息了許久，才繼續說：“那一滴……是命。你給他……折了九個月……不是三個月……”
顏芷的瞳孔驟縮。
鬼醫婆婆在外面喊了一聲：“時辰到了！”
顏芷猛地拔出三枚銀針。慕容澈胸口的血蠱紋路在銀針離體的瞬間劇烈翻湧，但顏芷己經將藥引敷了上去——曼陀沙華的第二根花蕊、鬼醫婆婆的黑色丹藥、加上她方才取出的心頭血，三味藥混合成一種暗金色的糊狀物。藥引觸及皮膚的剎那，慕容澈整個人彈了起來，又重重摔回擔架上。他的身體在瘋狂抽搐，脖頸上的血蠱紋路像退潮般一寸寸縮回去，暗紅色從脖頸褪到肩膀，再從肩膀褪到手臂。
顏芷死死按著他的胸口，不讓藥引滑落。她的手臂在發酸，眼前開始發花。取兩次心頭血的代價比她預想的更重，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心臟在費力地從深水中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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