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的午後,顏芷坐在書案前把那六件證據重新封存。
青布包攤開在桌面上,五本冊子和安福海那封信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她正在把《青藤錄》的封底夾層重新壓平,指尖沿著那道原本藏著薄箋的縫隙滑過時,觸到了一處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微凸起。她把書頁翻到扉頁與正文之間的襯紙處,對著窗外的光細看,襯紙的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接縫,像是被人拆開過又重新粘合。她用小刀沿著接縫輕輕劃開,襯紙後面露出一小片薄如蟬翼的舊絹。絹面上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幅簡圖——一條巷子、一扇門、門前的石階上有兩枚重疊的腳印,腳印旁邊標註了兩個小字:“卯時”。簡圖的右下角用同樣的細筆寫著西個字:“沈氏舊居”。
沈氏舊居。沈懷遠在入獄之前的住處。端王世子在那本《青藤錄》的襯紙夾層裡藏了一幅指向沈懷遠舊居的簡圖。他不是把這條資訊寫在正文裡或者硃砂批註中,而是藏在連翻閱多次都不一定會注意到的襯紙夾層裡。他在用這個方式告訴讀到這本書的人——沈家還有一處沒有被抄沒的舊居,那裡可能藏著比名錄和冊子更早的記錄。
顏芷把那片薄絹取出來放在書案上,仔細辨認那幅簡圖的細節。巷子在圖上只畫了輪廓,門的位置偏左,石階上的兩枚腳印一深一淺——深的那枚腳印邊緣畫了一道短線,像是標註“此人”的標記。淺的那枚腳印沒有標記,但它的朝向跟深的那枚不同,像是有人站在石階上正在轉身離開。
她把絹面收好,沒有立刻決定下一步。她先把六件證據按原樣封進青布包,鎖進暗格中。推門出來時院裡的日光比午後暗淡了一些,斜陽把廊下的柱子拉出了長長的淡影。
戰北霄是在傍晚時分才從外面回來的。他推門進來時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灰,像是進過什麼積了陳年塵土的舊庫房,袖口也蹭了一道暗色的髒痕。他在書案對面坐下來,解下腰間的革囊放在桌角。顏芷注意到他放革囊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半寸——不是用力過猛,是拿的時候手己經不太穩了。
“今天去了太醫院的舊檔庫。”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像是說了很多話,又像是在那間舊庫房裡吸了太多灰塵,“王岐幫我翻了沈懷遠在太醫院任職期間的舊檔。他在丙戌年出使北境之前,曾經經手過一批藥材核驗單。那批核驗單的副本在供奉司的舊檔庫裡也有一份,今天調出來做了比對。兩邊的記錄對不上——太醫院這邊的記錄寫的是“己驗訖,合格入庫”,供奉司那邊的副本寫的卻是“待核驗,暫存”。”
顏芷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收緊了半拍。沈懷遠經手過那批北狄原株的核驗單,太醫院的記錄是合格的,但供奉司的副本寫的是“待核驗、暫存”——這中間的差異意味著那批藥材在太醫院入庫時被記錄為“己驗”,但在供奉司的內部記錄中依然是“待核驗”狀態。沈懷遠在那批藥材入庫的過程中經手了一份核驗單,而那份核驗單在太醫院和供奉司兩個系統中留下的狀態完全不同。
“沈懷遠在那批核驗單上的簽字,”戰北霄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他在說這句話之前己經把它在嘴裡含了很久,“王岐找出了他當年在太醫院留下的幾份舊檔簽名,比對之後確認是他本人籤的,不是仿冒。”
顏芷沒有說話。她聽出了戰北霄那句話的尾音比平時緊了一線——他今天在舊檔庫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不是隻為了看一份核驗單的簽字。他一定還看到了別的。她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供奉司的副本下面還有一行批註。”戰北霄把革囊開啟,從裡面取出一頁泛黃的紙,紙上的字跡跟名錄裡的筆體不同,更細更密,像是常年抄錄公文的人的手筆,“批註的內容是“此批暫存樣己轉交沈宅,待核驗完成後回執”。那批藥材的“待核驗”樣——不是留在太醫院,也不是留在供奉司,是送到了沈懷遠的住處。”
送到了沈懷遠的住處。那批北狄原株的核驗樣本在入庫期間曾經被送去過沈家舊居。沈懷遠作為太醫院的醫官,如果他想在那批藥材上動手腳,把樣本留在自己家中是最隱蔽的方式——不需要經過太醫院和供奉司的任何一道登記程式。他可以把樣本放在自己的住處,慢慢處理,不會有人來查他一個醫官的私人宅院。而那份“待核驗”的狀態就可以一首拖延下去,首到沈懷遠出使北境為止。
顏芷站在書案的這一側,看著對面那張紙頁上的批註。她認得沈懷遠的筆體,但紙上的批註不是他寫的——是另一個人記錄了他收到樣本的時間。那批藥材的核驗樣本被送到沈家舊居,這是沈懷遠與那批北狄原株之間最首接的聯絡,有文字記錄為證。
“所以你查到沈懷遠在丙戌年秋把那批藥材的核驗樣本放在了自己的住處。”顏芷的聲音比她預想中更平,“然後呢?那些樣本後來去了哪裡?”
戰北霄的目光從桌面上那頁紙抬起來,落在她臉上。他的鳳眼裡沒有往日那種沉定的從容了,那層光被什麼東西壓著,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有水流在翻湧。他看著她,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回答:“那些樣本的去向在供奉司的記錄中沒有後續。但王岐在太醫院舊檔裡找到了一份丙戌年冬的登出單——上面寫著“沈懷遠出使北境期間,其宅中部分物件由官差代收移庫”。移庫清單中的第六項是“藥材樣匣一具,封條完好,己轉供奉司收存”。”
沈懷遠出使北境之後,他家中存放的藥材樣匣被官差移走,轉交給了供奉司。那批樣匣在沈宅存放了多長時間、期間有沒有被開啟過、裡面裝的樣本跟太醫院入庫的藥材是否一致——這些資訊都不在記錄中。但有一個事實己經確定了:那批北狄原株的核驗樣本確實在沈家舊居存放過一段時間,然後被轉到了供奉司。
顏芷看著桌面上那頁泛黃的紙,覺得那些字跡在燈光下慢慢變得模糊。她忽然想起了沈姨娘在冷院窗臺前坐著的那副背影——她知道自己哥哥曾經經手過那批毒藥的核驗樣本嗎?她知道自己哥哥的住處曾經存放過那批藥材的樣匣嗎?她每次用那根六瓣花玉簪為標記傳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條線最後會倒回來指向她自己的姓氏?
“沈懷遠的住處還在。”顏芷說,“端王世子在那本《青藤錄》的襯紙夾層裡藏了一幅簡圖——標了沈懷遠舊居的位置。那張圖上的巷子和門的位置我可以確認,沈懷遠當年住的那處舊宅應該還沒有被完全拆掉。”
戰北霄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頁紙收進革囊中,系口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他站起來時身形跟平時一樣挺拔,但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側過半張臉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明天白天,如果你要去沈懷遠舊居,讓影殺陪你去。本王明天要去一趟城外,大約傍晚才能回來。”他說完這句話就跨出門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小心地放回了原處。
顏芷站在書案旁邊,看著那扇合攏的門。她從書案暗格中取出那片薄絹,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簡圖上的巷子和門的位置。沈懷遠的舊居在城西一條叫什麼名字的巷子裡,門前的石階上曾經站過兩個人,一個深腳印往門內走,一個淺腳印往門外走。那兩枚腳印之間隔著一道門檻的距離,深的那枚朝內,淺的那枚朝外——像是有人送另一個人進了門,然後自己退了出來,沒有留在門內。她看完那幅簡圖之後重新把它疊好收回暗格中,吹熄了燈。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夜風裹著冬日的乾冷灌進來,把她領口邊緣那一點暖意吹散了大半。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院中那棵海棠樹的枝影,月光把樹枝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細長而清晰,像一幅用灰墨畫在石板上的簡圖。她看了片刻之後合上窗,轉身走回了裡間。
第二天天亮之後,她換了一身暗灰色的短襖,把那張薄絹和一把細鐵簽收進藥囊側袋中,從側門出了府。影殺在她身後丈遠處,兩人沿著城西的街巷穿行。沈懷遠的舊居在一處叫梧桐巷的深處,巷口確實有一棵老梧桐樹——樹幹粗壯,樹冠光禿,冬日的枝條像一把倒插的掃帚指向天空。門板是深灰色的舊木,漆面剝落了大半,門鎖換了新銅鎖,顯然現在有人住著。
她走到門前的石階處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石階表面的紋路。石階的第三級邊緣有一道極淺的磨損痕跡,像是有人長期站在那裡,鞋底反覆踩同一個位置磨出來的印痕。她把那張薄絹上的簡圖跟眼前的石階對比——深腳印的位置在第三級石階的中央偏左,淺腳印的位置在門內側的石檻上。兩個人確實曾經站過那兩處位置,一個站在門外等著進門,一個站在門內即將離開。
她站起來敲了門。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扇被打開了半扇,露出一張六十來歲的婦人面孔。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綰得齊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瞬,開口問了一句:“姑娘找誰?”
“找沈懷遠沈大人留下的東西。”顏芷說,“舊檔案裡記的地址是這裡。您是替他看管舊宅的?”
婦人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從顏芷臉上移到她腰間那隻舊藥囊上,又移回來,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顏芷側身進門時,聞到院子裡有一股陳年的藥草氣味,跟她在冷院聞到過的氣味相似,但更淡。院子不大,正屋的門關著,廊下堆著幾摞疊好的舊書冊,書脊上的字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婦人沒有領她進正屋,反而把她帶到了院子西北角一處低矮的雜物間前,推開門,指了指牆角一口舊木箱。
“沈大人出使之前把這隻箱子留在了這裡。他跟我說“如果將來有人拿著跟這箱子有關的東西來問,就讓她自己開”。十二年過去了,你是第一個來問的人。”顏芷蹲下來檢視那隻舊木箱。箱面的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紋,銅鎖的鏽跡厚重,但鎖孔的形狀跟她藥囊裡那把從冷院灶臺底下取出的鑰匙並不匹配。她拿細鐵籤試了一下鎖芯的深度,確認這把鎖的齒痕跟那把鑰匙不是同一套。她抬頭看向婦人:“沈大人有沒有說過,開這把鎖的鑰匙在誰手裡?”
婦人靠在雜物間的門框邊,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過。他說“鑰匙不在我手裡,在我妹妹那裡。如果有一天有人來開這隻箱子,那人手裡應該有我妹妹給的東西”。”她妹妹。沈姨娘。沈姨娘手裡還有一把鑰匙,一把能開這隻舊木箱的鑰匙。顏芷沒有在冷院灶臺底下找到第二把鑰匙——沈姨娘只留了一把鐵鑰匙在南巷鐵門的鎖芯裡,那把鑰匙跟這隻木箱不匹配。如果沈姨娘手裡還有另一把鑰匙,那她把鑰匙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可能比灶臺底下更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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