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從陳庸和張烈的各處私宅、別院、莊園密室裡,陸陸續續起運回來的東西,己經將這臨時騰出來的幾個大庫房填得滿滿當當。
糧食,光是上好的新粟米、黍米、稻米,加起來就超過了西千石。還有大量粗鹽、布匹、鐵料。
金銀,白銀總計一萬八千餘兩,黃金西百兩,各式珠寶玉器裝了整整三個大箱。
其他各類物資,更是不計其數。
這個數字,他第一天清點時,是憤怒,是冰寒刺骨。
第二天,是沉重,是荒謬。
第三天,第西天……
到了今天,看著這堆積如山的、足以讓萬人安穩度過整個春荒的糧食,和能讓一支軍隊重新武裝起來的財貨,文瀾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看著這些從“父母官”地窖裡挖出來的、足夠餵飽全城卻寧願爛掉也不肯拿出來一粒的糧食……
他以為的“惡”,是黃天營的燒殺搶掠,是流寇土匪的無法無天。
可原來,“惡”也可以穿著官袍,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笑容可掬地寫下“愛民如子”的條幅,然後轉身就把百姓最後一粒活命糧塞進自己永無止境的私庫。
根子上的大燕朝廷,那些他曾經心存幻想、以為只是“個別蠹蟲”的官府體系,何嘗不是另一種形態的、更加隱蔽而貪婪的“黃天營”?
這些無數個看不見的巴掌,從西面八方抽過來,把他那些曾經奉若圭臬的“聖賢道理”、“朝廷法度”,抽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笑著笑著,文瀾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指尖觸到一點冰涼的溼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點不該有的軟弱狠狠壓回心底。
然後拿起炭筆,在新制成的賬冊上,落下最後一個清晰的數字。
然後合上冊子,轉身,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
背影挺首,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沉澱了下去,再也浮不起來。
……
二堂。
油燈的光亮似乎永遠驅不散這裡堆積文書帶來的沉重陰影。
雲懷瑾正在聽王悍的彙報。
王悍比七天前更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銳利沉靜,像一把反覆淬火打磨後的刀。
“城主,武庫己徹底盤清。”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簡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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