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格！”
那聲音嘶啞得像是從一堆被泡爛的血肉和碎骨裡硬碾出來的，比莫格塔爾在地牢裡所聽過的絕大多數怪物臨死前的最後一聲慘叫都還要淒厲。
而他也確實想把這聲音當作巧合——就當作那隻從屍體裂口裡新誕生出的怪物隨口發出的一聲嘶吼，沒有任何特殊含義，只是恰好跟他告訴李季的那個名字發音類似的巧合。
然後他就可以轉身逃跑，繼續去碰運氣。
可緊接著，那隻怪物的第二聲慘叫，卻徹底擊潰了他這份不切實際的幻想。
像一隻冰冷的大手，追上來狠狠一把攥住了他剛轉回去的後頸，然後把他的腦袋重新一點點掰了回去，再度去迎接那成百上千顆金紅色眼球，充滿暴虐、扭曲意志，卻又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的注視。
“莫…莫格塔爾！”
林奇躺在地上那堆血肉與積水、淤泥混合出的溫熱裡，身體已經幾乎看不出多少人類所特有的特徵，卻還在不受控制地肆意扭曲、增生，不斷抽搐、畸變……
他能感覺到，自己從頭到腳的每一寸皮膚底下，都有東西在拱，在鑽，參差不齊的鱗片剛頂開舊的皮肉，立馬就又有細小的肉須從鱗片底下的縫隙裡迫不及待地探出來，肆意蜷曲著，然後再被新生的眼球吸乾養分，重新枯萎著被又從更下面頂出來的鱗片所取代。
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透過一顆顆細小的眼球傳回腦袋，凡是渾身上下每一處有褶皺或縫隙的地方，就都有它們的存在。
金紅色的虹膜不斷翕張，各自轉動著，亂得像一窩被驚擾到的蛆蟲。
平衡的天平早被打翻，代表海德拉汙染的生機與畸變，已經在他身上徹底失控。
唯獨胸口處的那個空洞是個例外。
手腕粗的洞口邊緣，光滑到像是被精心打磨過一樣，內裡空空蕩蕩，沒有血肉，自然也就不存在任何畸變的可能。
林奇身上的其他那些血肉也早都察覺到了它的存在，各種潮水一樣翻湧著的鱗片，或是糾纏在一起的觸鬚，前仆後繼地朝那處洞口衝去，想要把它也一同填滿、汙染。
可無論多少東西進去，不論那些東西當中蘊含的究竟是生機還是汙染，所有湧過來的血肉，在接觸到那處空洞的瞬間，就全部被它吞噬得一乾二淨，像是墜進了一個無底的空洞，消失得悄無聲息。
也就是因為這處空洞，以及左手雖然早已被畸變的血肉覆蓋、淹沒，卻還在散發著絲絲熱意的掌心。
讓林奇還能勉強想起自己到底是誰，要做什麼，而不是已經徹底蛻變成一頭渴望生機，只知道撕咬掠奪的怪物。
早就刺耳到幾乎要炸穿顱骨的故障音中，視線角落的倒計時像開閘的洪水一樣肆意傾瀉著。
難以言喻的扭曲痛苦中，林奇用僅剩的最後一點意志，把一幅幅過往的經歷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來，和眼前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拼湊在一起，艱難辨認著，尋找著求生的契機。
“還有什麼能比用一位神，去壓制另一位神明所帶來的汙染還要合適？”——當初和塞維恩的對話，和剛才那座滿是骨骸的大殿，以及那些骸骨上的漆黑焦痕，一起從零碎畫面中一閃而過。
塞維恩的聲音也跟著出現。
“凡行於火中者，其步履皆在神目之下。”閃過去後，又是他時常帶著笑意，總是用一副無所謂的口吻說出的“燒死”二字不斷迴響！
……
“……林…李……林季？”
眼前所有支離破碎的畫面突然都被莫格塔爾那張醜到極點的狗臉所取代，林奇抽搐的身體突然僵住，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球隨著他的意志，忽然一下全鎖定在遠處那個已經打算轉身逃跑的佝僂輪廓上。
“莫……莫格！”
莫格塔爾被面前這隻從地上突然彈起來的怪物嚇了一跳，然後就又沉浸在它居然會喊出自己告訴李季的名字的震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