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進了村，拐上那條熟悉的村道，林濟堂把車停在家門口，院門敞著，趙雅昀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林景聰從後座上下來，腳一沾地，腳底板的水泡就鑽心地疼，他咧了咧嘴，強撐著站首了身子。趙雅昀快步迎上來，一眼看見他的模樣，臉色就變了。
她上下打量著他，眼睛越睜越大。林景聰瘦了一圈，下巴上鬍子拉碴的，臉色又黑又黃，頭髮亂糟糟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整個人灰撲撲的，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
“景聰！”趙雅昀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心疼的顫音，“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她伸手去接他手裡的帆布袋，又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捏到一把骨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瘦了這麼多！你這是去上班還是去逃荒了？”
林景聰笑了笑，說“沒事，就是趕路趕得急”。但趙雅昀哪裡肯信，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對著林濟堂說：“你趕緊把行李拿進來，讓景聰先坐下歇歇。”
進了堂屋，趙雅昀把林景聰按在椅子上，轉身就去倒水。林景聰接過搪瓷缸，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涼水從喉嚨一路下去，整個人才算緩過來一點。
趙雅昀坐在他對面，眼睛一首盯著他看，越看越心疼。她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景聰，要不然……你辭職吧。回家裡來。咱家現在也不缺你掙的那點工資。你爸的廠子這兩年還行，養得起你。你在外面受這個罪，媽看著心裡不好受。”
林景聰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趙雅昀，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林濟堂和林佳慧。三個人都看著他，趙雅昀的眼睛裡己經有些溼了。
他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媽，我有準備辭職。但不是現在。”
趙雅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林景聰抬手攔了一下。
“你們是不知道，我去的那個村子有多窮。有的小孩，幾年就只穿一件衣服。一條褲子，得留到過節的時候才捨得穿。平常就光著屁股滿村跑。家裡養的雞，瘦得皮包骨頭，下的蛋都拿去換鹽巴了。幾畝薄地，收成交完公糧，也就夠一家吃個半飽。吃一點就到餓死人的程度了。”
“我既然去了，就不能白去。我總得讓那個村子的人生活好一點。等辦成了這件事，我就辭職。到時候回來，再也不走了。”
趙雅昀還想再勸，張了張嘴，但林濟堂從門框那邊伸過手來，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趙雅昀看了他一眼，林濟堂搖了搖頭，她只好把話嚥了回去，嘆了口氣，站起來說“我去把飯熱一熱”。
趙雅昀進了灶間，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林佳慧湊過來，坐在林景聰旁邊的椅子上，歪著頭看著他。
“哥，我考上大學了。震旦大學。”
林景聰笑了笑，拍了拍林佳慧的肩膀：“不錯，不愧是我林景聰的妹妹。”
林佳慧立刻喜笑顏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伸出手來，手掌朝上，對著林景聰說：“那禮物呢？”
林景聰頓時尷尬了。他這次回來得急，滿腦子都是玉山村的事，壓根沒想起來給林佳慧帶東西。他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這個……來得太急了，沒顧上買。”他看了看林佳慧那張瞬間垮下來的臉，趕緊補了一句，“等哥從港島回來，給你帶。給你帶一臺隨身聽，怎麼樣？”
林佳慧一聽“隨身聽”，眼睛立刻亮了。那東西在魔都的年輕人里正流行，一臺要好幾百塊，她班上有兩個同學有，她羨慕了好久。她立刻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失望變成了期待：“說話算話！”
“算話。”林景聰笑了笑。
林濟堂從門口走過來，在桌子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看著林景聰，問了一句：“你這次回來，除了去港島，還有什麼打算？”
林景聰收了收笑，把玉山村竹製品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我想讓您幫我打聽一下魔都這邊的市場，竹筐、竹籃、竹蓆這些東西，有沒有人要。還有，從南平市運到魔都，運費大概是多少。走鐵路還是走公路，哪個划算。”
林濟堂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下。他在魔都做了這些年生意，從倒騰小商品到開製衣廠，對運輸和銷路這套東西門兒清。
“行，我這兩天幫你問問。我認識幾個跑運輸的，也認識幾個在供銷社和日雜店拿貨的。打聽打聽，應該能問出個大概。不過景聰，我得先跟你說清楚，竹製品這東西，在魔都城裡不一定好賣。城裡人用塑膠的、鐵皮的多了，竹子做的笨重，不一定受歡迎。郊區可能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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