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一行離開玉山村之後，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紅河鄉方向騎。
季平騎在最前面，中山裝的下襬被風掀起來，他也沒管，只是悶著頭蹬車。後面跟著的省委秘書長劉宏偉、秘書吳濤，還有那個矮胖的王縣長，一個個都不出聲，只聽見腳踏車鏈條嘎吱嘎吱的響。
到了紅河鄉政府門口，眾人下了車。沒過多久，一輛舊吉普從鄉道那頭顛過來，車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駁駁，帆布篷上打著補丁。
司機跳下車，拉開後門。季平坐進去，劉宏偉和吳濤也跟著上了車。王縣長把腳踏車往鄉政府牆根一靠，也擠進了副駕駛。
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到雲山縣委招待所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縣委招待所是一棟兩層的灰磚小樓，外牆刷了白灰，但年久失修，牆皮剝落了不少。所長帶著兩個服務員站在門口，看見吉普車停下來，趕緊迎上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季平下了車，沒急著進去，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眼這棟小樓，然後回頭對著劉宏偉說：“老劉，安排個房間，把王縣長叫來，我跟他談談。”
劉宏偉應了一聲，轉頭去安排。
季平進了招待所，上了二樓，進了一間不大的房間。他脫了中山裝，搭在椅背上，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吳濤給他倒了杯熱水，擱在桌上，然後退到一邊。
沒過一會兒，王縣長進來了。
季平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王縣長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筆首。
季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擱下來，看著他，開口了：“王縣長，我問你一件事。那個林景聰，漢東大學的高材生，雙學位，怎麼被分配到玉山村去了？你這個縣長，是貴人多忘事，還是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王縣長的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細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季平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今天我去玉山村，要不是碰巧遇到，我還不知道你們雲山縣有這麼個人才。一個大學生，在村裡待了半年，你們縣裡的幹部連面都沒見過，連彙報都沒聽過。王縣長，你這個縣長當得挺省心啊。”
王縣長的後背己經溼透了。他知道季平不是在問，是在敲打。
他咬了咬牙。知道到了該甩鍋的時候了。
甩鍋這事，在體制內是一門學問。
大鍋甩給誰，小鍋甩給誰，怎麼甩才能既把自己摘乾淨，又不至於得罪不該得罪的人，這都是有講究的。
王縣長在基層幹了二十多年，從公社幹事一路爬到縣長，這點門道他比誰都清楚。
梁群峰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得罪不起。但季平是省委書記，他更得罪不起。兩害相權取其輕，梁群峰那邊，他只能先顧不上了。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又惶恐又誠懇：“季書記，這事……我確實有責任。我向您檢討。”
季平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王縣長嚥了口唾沫，接著說：“林景聰分配到玉山村這件事，我也是接到上面的通知。是省政法委梁書記那邊交代下來的，說林景聰這個年輕人比較優秀，但是缺乏基層鍛鍊，所以把他派到基層去歷練歷練。梁書記還特意叮囑，說要把最艱苦的地方留給他，只有這樣，才能鍛煉出真正的人才。”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季平的臉色。
“梁書記那邊還交代，說縣裡要關注林景聰同志的情況，有什麼問題及時彙報。可我這邊工作忙，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紅河鄉，讓鄉里負責關注。可沒想到，紅河鄉那邊竟然疏忽大意，沒有及時向我彙報關於林景聰同志的情況。”
他把“紅河鄉”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又加了一句：“當然了，我也有責任。我作為縣長，連下面出了林景聰這樣一個人才都不知道，這是我工作上的失職。我向季書記檢討。”
季平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看著王縣長，沉默了幾秒，然後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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