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張了張嘴,還沒擠出話來,秦建軍已經把手從白冰肩上拿了下來。他坐直了身子,被子堆在腰間,上半身露在外面,臉上的表情坦然得像坐在自己家的炕頭上。他甚至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大方方的自來熟:“阿姨好啊,我自我介紹一下啊,我叫秦建軍,是白冰男朋友。”
白母的眼睛瞪圓了。她的嘴張開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氣結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冰冰,你什麼時候談的男朋友,怎麼沒跟我們說起過。”
白冰的手指在被角上絞著,指節泛白,聲音低了半截又提起:“我想找時間說的啊,不是還沒來得及嗎?”
白父一直站在白母身後,從門框邊往屋裡探進半個身子。他的表情沉下來,像一塊石頭慢慢從水面墜下去,沒有白母那種炸開的激烈,但那種冷更讓人心裡發毛。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兩個字帶著審問的砝碼:“他是幹什麼的?”
白冰轉頭看了一眼秦建軍,又轉回來面對白父,嘴唇動了動。秦建軍替她把話接了過去,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種“這沒什麼不好說的”磊落:“哦,叔叔好,我剛從鄉下來,還沒找到工作呢。”
白父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敲碎了。他的下巴繃緊了一瞬,嘴角往下壓了壓,眼睛在秦建軍露在被子外面的上半身和白冰縮在床頭的神情之間來回轉了兩輪。他的聲音拔高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忽然彈起來:“什麼——你剛從鄉下來!還沒找到工作?”
秦建軍點了點頭,表情裡沒有任何被冒犯到的意思,甚至還帶著點樸實的誠懇:“是的。”
白父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轉向白冰,聲音裡那股火終於從壓著的底部躥了上來,整張臉漲得通紅,手臂抬起來指著床上的兩個人,手指幾乎在發抖:“白冰冰,你是瘋了嗎!我們是什麼家庭,你是什麼身份,你竟然找個外來的打工仔當男朋友,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白母這時候也緩過勁來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兩手在胸前比劃著,語速快得像倒豆子,臉上的表情介於驚駭和荒唐之間:“天啦,這也太離譜了,太離譜了吧!你一個首富千金,居然找一個鄉下人當男朋友,這要是被親戚朋友知道了,我們的臉都丟光了!”
白冰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落堆在腳踝邊,她穿著那件被他倆折騰得皺巴巴的睡衣,頭髮散亂著,臉頰上還帶著剛才那陣慌亂留下的紅,但她的腰背挺直了,下巴抬起來迎著父母的兩道目光,聲音尖而亮:“鄉下人怎麼了,打工仔怎麼了,我喜歡不行嗎!”
白父的臉徹底沉了。他往前邁了兩步,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悶響,伸手就去拽白冰的胳膊:“當然不行!我白四海的女兒,只能嫁給人中之龍,絕不可能嫁給一個鄉巴佬打工仔!你給我起來!”
他的大手攥住了白冰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的手腕立刻紅了一圈,他拖著她就往床下拽。白冰的身子被他拽得往前一傾,膝蓋磕在床沿上,她疼得抽了一口氣,但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掰他的手指,腿蹬著床墊往回掙:“我不!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白母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風衣的扣子在動作裡碰得叮噹響:“冰冰你聽爸媽的話,我們是為你好,你以後會明白的——”
白冰沒理她。她的手指從白父的指縫裡掙出來,整個身子往後退了一大步,跳下床躥到了秦建軍那邊。她撲過去一把抱住秦建軍的腰,臉埋進他胸口,胳膊環得死緊,聲音從布料裡悶出來,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咬著牙:“我就跟你在一起!”
秦建軍低頭看了她一眼,手掌貼著她後背輕輕拍了拍,然後抬眼看著白父白母,語氣平而篤定:“放心吧,你這麼對我,我這輩子一定會對你好的!”
白母站在床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秦建軍隔空戳著,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劃破空氣:“你少騙她了!你對她好,你拿什麼對她好?靠著你鄉下破舊的土牆房,還是趕上山的牛羊?”
白父也跟著往前逼了一步,臉上的肌肉繃得稜角分明,聲音沉而冷,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器:“就是,自己都過不下去跑出來打工了,自己都養不活自己,你有什麼資格說對我們的女兒好?你知道我們女兒吃剩下不要的東西,都夠你奮鬥一輩子了嗎!”
這話砸在空氣裡,帶著明晃晃的階級落差和居高臨下的鄙夷。白冰從秦建軍懷裡仰起頭來,剛要張嘴回懟,秦建軍已經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遞出來,像在田埂上跟人講理:“叔叔阿姨,你們這樣可就有點狗眼看人低了啊。”
白母的眼睛瞪圓了,氣得話都結巴了一下:“什麼,我們狗眼看人低?難不成你還有什麼能耐讓我們高看?”她把手一攤,誇張地朝屋子四周掃了一圈,“你倒是拿出實力和底氣來讓我們高看啊!”
秦建軍站著沒動,一隻手還攬在白冰肩頭。他的目光從白母臉上轉到白父臉上,又從白父臉上落回到白母臉上,嘴角那點弧度收了起來,語氣認真得像在跟人掏心窩子:“我現在確實什麼都沒有。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少年窮!”
他頓了一下,胸膛微微挺起,聲音裡那股勁兒從平實底下翻上來,像地下埋的火種被風吹開了表面:“雖然今日我孑然一身,只要我敢拼,誰知道我未來有沒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