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日頭還亮著，寶盆街上的食客還在來來往往，鐵板上滋啦的響聲從遠處飄過來，混著炒麵的香味和炭火的煙氣。
同鄉飯店門口那塊燙金招牌在日光下反著光，像是剛剛掛上去就等著被風吹雨打似的，亮堂堂的，乾乾淨淨的。
秦建軍站在那道光裡，沒有看錶，也沒有往門口多望，就那麼站著，像是算好了時間，知道該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
同鄉飯店後面有一間小包間，牆上掛著“賓至如歸”四個字的毛筆字，落款是趙文強。
燈是暖黃的，桌面鋪了乾淨的桌布，四菜一湯擺得齊整，酒是普通的二鍋頭，瓶身凝著水珠。
此時，秦建軍坐在主位，對面坐著四個穿制服的治安員，桌邊的椅子捱得近，幾個人說話聲音不大，門關著，外面的喧譁被隔了一層。
秦建軍端起酒杯，杯沿碰了一下桌面又舉起來：“那以後咱們寶盆區的事就拜託各位了。”
治安員裡年紀稍長那位先端起了杯子，杯沿跟秦建軍碰了一下：“軍老闆你放心吧。維護轄區治安是我們的職責。你想在這裡把生意做好，也是為國家創造稅收，我們義不容辭，應該維護轄區安全。”
旁邊年輕一些的治安員跟著舉了杯，真心道：“是的，我們見過莞城區很多大佬。像軍老闆你這種眼光和格局的，真是罕見。能站在弱者的角度去想事情，並且把弱者團結起來走正道，而不是歪門邪道。我覺得其他的那些大佬都應該跟你學習才行。”
秦建軍放下酒杯，兩隻手搭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傾：“從陳勝吳廣在大澤鄉喊出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時候，我就知道，要團結弱者，要走正道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我從山裡來，打過野豬和熊瞎子，無懼與任何人火拼，也無懼生死。但我不想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這畢竟是法制社會。所以——”他伸手拍了拍桌面，聲音沉下來一點，“靠各位大哥保護好我們寶盆區了。有一天我生意做大，必送錦旗感謝，助各位升職加薪。”
年紀稍長的治安員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客氣客氣。來，喝。”
幾個人同時端了杯，碰在一起，仰頭幹了。
酒喝到一半，包間的門被敲了兩下，張兵推門進來，沒有往裡走，只站在門口朝秦建軍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秦建軍看見了。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然後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跟治安員們說了句“我去去就來”，推門出去了。
張兵在走廊裡等他，聲音壓到最低：“大哥，那邊動了。獨眼帶了人過來，方向是寶盆街，十幾號人，全是斧頭。”
秦建軍站在走廊的燈下，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抬手拍了拍張兵的肩膀：“你去前門等著，別攔，讓他們進來。攤子要砸就砸，人別傷。你盯住了就行。”
張兵點頭，轉身快步走了。秦建軍站在走廊裡，又站了三秒，然後轉身回了包間。門關上，他又端起了酒杯，對著四個治安員笑了一下，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
入夜，寶盆街夜市正熱鬧，鐵板上的油滋啦作響，食客們舉著啤酒瓶碰杯，塑膠椅腿颳著水泥地面的聲音斷斷續續。
一輛黑色麵包車在街口停下，車門拉開，獨眼先跳下來，左手提著斧頭，斧刃在路燈下反了一道冷白的光。
後面跟著十個人，每人手裡一把斧頭，刀刃朝外，步子散亂但踩得重。
王子蛟坐在輪椅上被人從車後面推下來，左手的石膏在燈下白得晃眼，他朝前面一揮手：“砸。從第一家開始。”
獨眼沒說話，他走過去，一腳踹翻了最近那個燒烤攤的鐵架，肉串和炭火嘩啦一聲散了一地，火星濺出來又暗下去。
攤主往後躲了一步，張了張嘴沒敢出聲。獨眼朝他吼了一聲：“別開了，滾回鄉下去！”
後面那十個人像得了訊號，紛紛散開。有踢桌子的，有掀鐵架的，有把塑膠椅子拎起來摔在地上的，啤酒瓶被掃落了一排，碎玻璃在路燈下炸開一片亮晶晶的渣。
食客們紛紛起身退到街邊站著，有人端著沒喝完的杯子，有人拎著包，沒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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