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時節》2. 想借五升米(1)

作者:慕榕·5小時前

楊尚義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的楊尚義只得攥著米袋子,戰戰兢兢地敲開地主楊仁裡家的朱漆大門。這個時節,只有地主家有糧食。

看著畏畏縮縮地跟在管家身後的楊尚義,正坐在雕樑畫棟的客廳裡烤火、喝茶的地主楊仁裡,心裡一陣鄙夷。不過,楊仁裡表面上還是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朗聲道:“喲,尚義來啦!吃過了?”

楊尚義雙手垂放,立在離楊仁裡五步開外的地方,低著頭說:“叔,家裡實在接不上頓了,想……想跟您借……借點兒米。”論族中輩分,楊尚義得管楊仁裡叫叔叔。

楊仁裡早料到楊尚義是來借米的,他不動聲色,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說:“尚義啊,坐,坐會兒!”

楊尚義不敢坐,仍舊站著,說:“叔,我……我站著就行。”

楊仁裡慢悠悠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慢悠悠地說:“尚義啊,這年頭,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啊!糧食金貴啊!”

“是,是,是……”楊尚義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頭,雞啄米似的點頭。

“要借多少?”

楊尚義面露喜色,連忙說:“借……借五升。”

楊仁裡仰起頭,又問:“尚義啊,今年的租子交齊了嗎?”

“還……還差一石。”楊尚義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了。

楊仁裡盯著楊尚義,說:“我記得去年這時候,你也來借了五升米?”

“是……是。”楊尚義的頭垂得更低了。

“管家,”楊仁裡扭頭問管家,“尚義去年借的五升米,還了沒有?”

沒等管家開口,楊尚義連忙說:“叔,沒……沒還。”

楊仁裡嘆了口氣,說:“尚義啊,‘好借好還,再借不難’,這個道理你是知道的吧?借米不還清,租子不交齊,你叫叔怎麼再借給你?要是大夥兒都跟你一樣,叔的日子可怎麼過啊?你說呢?”

此時的楊尚義,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裡一樣,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楊尚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見丈夫空著手回家,妻子林氏什麼都明白了。林氏倒是通情達理,連忙上前安慰丈夫:“沒事兒,不借就不借,咱自個兒再想想辦法,總會熬過去的。”

楊尚義雙眼含淚,滿懷愧疚地看著妻子,欲言又止。

楊尚義是個知羞恥的人,老實巴交了一輩子,一向乾淨做人、規矩做事,從不佔人半點兒便宜,在村裡人緣很好。可是,在地主楊仁裡面前,楊尚義從來就沒有挺直過腰桿。不為別的,都是那點兒糧食給鬧的。

佃戶們登門借糧食的事兒,時有發生,地主們如果直接拒絕,則顯得有點兒不近人情,畢竟大夥兒同為一族宗親,“五百年前還是一家”。於是,“翻舊賬”便成了地主們的慣用伎倆。“舊賬”一翻開,佃戶們便自動閉嘴,落荒而逃,地主們也落得個耳根清淨。

就這樣,楊尚義一家勒緊褲腰帶,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因為常年吃不飽、穿不暖,兄弟三人都營養不良,面黃肌瘦,個個瘦得跟蘆柴棒似的,看著怪叫人心疼的。更悲慘的是,就在楊朗三歲那年的冬天,楊朗的大哥楊陽突然高燒不退,渾身打擺子,後因無錢求醫買藥,慘死在家中。

抱著早已沒了體溫的大兒子,林氏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五歲的楊晴和三歲的楊朗,齊刷刷地跪在大哥的床前,哭得死去活來。楊尚義揚起巴掌,左右開弓,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臉頰,直到雙手顫抖,泣不成聲。

楊尚義去過楊仁裡家,可楊仁裡不見他,愛財如命的楊仁裡,不可能把錢借給他。在楊仁裡眼中,佃戶們都是窮鬼,他可不想讓自己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這是怎樣的黑暗世道?

開春後,楊尚義決定另謀出路。他想:與其把自己綁在地主的土地上,恐怕一輩子也吃不飽飯,不如出去闖一闖,或許還能有點兒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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