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梔的手指還掐在黃鸝肩膀上,沒松。指甲隔著襯衫布料,陷進肉裡,黃鸝能感覺到肩胛骨上那一點尖銳的壓力,像被兩顆圖釘抵住了。
她搖得很兇,黃鸝整個人跟著晃,後腦勺差點磕到卡座靠背。黃鸝沒躲,手抬起來,輕輕扶住宗梔的小臂,掌心貼上去,把那片發燙的皮膚攏住。宗梔的胳膊在抖,從肩膀一直傳到手腕,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對不起,宗梔小姐。對不起,這是我們的錯。”
宗梔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還攥著,但力道鬆了半分。她胸口起伏得厲害,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眼眶裡的紅血絲更重了,淚痕把眼妝衝成兩道黑痕,掛在臉頰上。
黃鸝看著她,眼神沒躲:“只是……許多人總以為,失戀了,來酒吧買醉喝酒,就能撞上潔身自好的純情霸總,然後被寵上天。可現實真相是——”
她偏頭往舞池那邊看了一眼。燈光切得碎,照出一張張臉。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往這邊看,目光滑過宗梔的領口,黏糊糊的。他旁邊還有一個,鬆了領帶,靠在卡座邊上,酒杯在手裡晃來晃去,酒液灑在桌面上也沒擦。第三個敞著三顆釦子,吊兒郎當抖著腿。
黃鸝收回目光,聲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像在數籌碼:“會來酒吧的男人,十個裡十個尋求刺激,百個速食主義,千個花間浪子,萬個朝三暮四,始亂終棄。”
這話她說出口時,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天橋下,一個西裝男人扔了十塊錢給她,說‘小妹妹,長大了來找我’。她攥著那十塊錢,沒抬頭看他的臉。
宗梔順著她的目光往舞池看了一眼,那個花襯衫男人衝她舉起酒杯,舌頭舔了舔嘴唇。宗梔的眉頭皺了一下,像被什麼燙著了,猛地收回視線。
“在這裡遇不到真愛,只會遇到更糟糕的結局,更令人噁心的腐臭。”
宗梔的手徹底停住了。她怔怔地看著黃鸝,眼眶還紅著,但裡頭的瘋勁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暫停。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肩膀的線條軟下去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突然被人鬆了半圈。她的手指從黃鸝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黃鸝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輕,幾乎是貼著宗梔的耳廓:“宗梔小姐,您已經為了他,讓自己低入塵埃。現在還要為了他,和那些汙泥在一起,把破碎的自己最後的一絲驕傲也撕碎嗎?”
宗梔沒說話。她站在那兒,背脊還繃著,但肩膀的線條軟下去了。她的手指從黃鸝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落下來。
陳勵站在卡座邊緣的陰影裡,一直沒動。他手裡捏著一杯沒喝過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滑。他看著黃鸝,目光從她扶在宗梔手臂上的手,移到她臉上。那眼神里有吃驚,還有一點別的——像是突然發現一件東西的實際重量和想象中不一樣。他垂下眼,把酒杯擱在吧檯上,杯底碰出很輕的一聲,沒出聲,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黃鸝沒往他那邊看。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螢幕,點開一條資訊,然後把手機遞到宗梔面前。
螢幕上的海報很素,青底白字,一彎古箏的輪廓,旁邊印著一行小字:非遺傳承·國風雅集。宗梔的目光落上去,指尖顫了一下。她盯著那彎古箏的輪廓,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一寸。她的指腹無意識地在裙襬上蹭了一下,把那片紅綢捏出一道細褶。
“明天,京市蘭園有一場非遺國風大賞古箏盛典。”黃鸝沒有把手機收回來。“會去那裡的人,全是各市頂尖世家門第。會喜歡非遺古箏的人,也至少性情相對高雅。”
她等了幾秒,才把手機收回去,螢幕暗下去,但她的眼睛還亮著,看著宗梔:“我向您保證,明天一定能有您滿意的人選。如果沒有——”
黃鸝停住,輕輕搖了搖宗梔的手臂,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又像在賭:“您明天就開除我。我一分工資不要。”
宗梔抬眸看她。黃鸝的眼神沒閃躲,沒討好,就那麼直直地迎上來。
宗梔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袖口,把那一圈布料捲起來又放下,捲起來,又放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邊緣那道豁口陷進綢面裡。
“好。”宗梔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這可是你說的。”
她往前一步,突然抓住黃鸝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緊,指甲隔著襯衫布料掐進去。她的目光裡有一種絕望,但又燒著一股狠勁。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隔著布料陷進去,像是要在黃鸝胳膊上留下幾道印子才肯罷休。宗梔的牙齒輕輕磕了一下,“不過,如果明天我再挑不到——”
她湊近黃鸝耳邊,氣息噴在她耳廓上,燙而急促:“我就帶你來這裡。隨便點兩個男人,讓你和我一起——破碎在這裡。”
宗梔退開半寸,盯著黃鸝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聽明白了嗎?”
黃鸝被她掐著胳膊,沒掙。她看著宗梔,看了很久後,慢慢點頭:“明白。”
宗梔的手指鬆開了。她轉過身,往卡座深處走,坐下,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動不動。紅裙的下襬鋪展開來,像一團被按滅的火。
黃鸝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襯衫袖子被掐出幾道褶,指印陷在布料裡,慢慢回彈。她沒揉,只是把袖子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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