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傑父親拍扶手的聲音把宗少燃從半夢半醒裡拽了出來。
砰！砰！砰！
一聲比一聲重，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太陽穴。
“老張！老張你知道不！”李傑父親的聲音炸開，帶著酒氣的渾濁，“他兒子，十五歲！比你小一個月！上個月輟學進廠了！今天就領工資了！”
宗少燃坐起身，床板吱呀了一聲。他披上外套，走到走廊口，手指扶著門框，沒出去。
客廳裡，李傑父親癱在沙發上，醉醺醺地眯著眼，臉還紅著，像一塊沒熄滅的炭。他抬起手，指著李傑，手指在空氣裡亂晃。
“他今天在我面前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李傑父親拍著沙發扶手，唾沫星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亂飛，“說他兒子每個月打四千五回來！他媽的——他憑什麼！他算什麼東西！”
李傑站在沙發邊上，沒動。手機螢幕還亮著，被他攥在手裡，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在褲腿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亮斑。
李傑父親撐著沙發站起來，往前踉蹌了兩步，一把揪住李傑的衣領。布料被攥緊，發出咯吱的響。李傑的脖子被勒得往前傾，下巴抬起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李傑！”李傑父親瞪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你也給爸爸出去打工！明天就去！我已經跟你錢大伯說好了，等會兒他就來接你！反正你也不是讀書的料！爸爸養你這麼多年了，你也該給我爭口氣賺錢了！”
李傑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機螢幕的光滅了。
“爸，”他說，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還沒跟同學們告別……我還想讀完這最後一學期……”
“讀個屁！”李傑父親一把推開他，李傑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茶几角上，發出悶響，“讀完了還不是進廠！早一個月進廠，早一個月賺錢！老張家兒子都進廠了，你也不能落後！”
宗少燃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他看著李傑，李傑也看著他，眼神像兩口枯井，比剛才更深了。
臥室的門開了。
李傑母親快步走出來，臉上掛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一朵突然綻開的花。她手裡攥著一個空蛇皮袋，塑膠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響。
“是啊，李傑，”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宗少燃沒聽過的興奮，“早一個月能早賺四五千呢！存著都可以給你娃兒買幾年的衣服了！而且你錢大伯帶出去的人都進了好廠，一年能掙不少錢！錯過機會又要等一年！”
她走到李傑面前，把蛇皮袋抖開，塑膠在空氣裡甩出一聲脆響。
“而且你想嘛，”她歪著頭，像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多讀一個月書能幹啥？就一個月你也考不了狀元，討不了媳婦。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就這麼定了啊！媽這就給你收拾行李！”
她轉身往李傑房間走，蛇皮袋從她手裡垂下來，拖在地上，塑膠擦過水泥地，發出沙沙的響。她和宗少燃擦肩而過，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像一陣風帶過。宗少燃的神色怔了一下，肩膀往牆邊縮了縮。
李傑母親走進房間，門沒關。裡面傳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衣服被塞進袋子的窸窣聲，還有她的碎碎念，像蚊子在耳邊嗡嗡飛。
“多帶兩件厚衣服，廠裡冷……秋褲別忘了……”
李傑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保持著剛才被揪衣領時的姿勢，半蜷著，像兩隻被踩扁的蟲子。
門被推開，錢大伯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褪色的夾克，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
“收拾好沒？”他問，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木頭，“馬上大巴車就要發車了。”
“好了好了！”李傑母親拎著蛇皮袋從房間裡衝出來，袋口用一根塑膠繩扎著，鼓鼓囊囊。她拉住李傑的手，“這就走！”
李傑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兩步，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響。他回過頭，看了宗少燃一眼。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深井裡突然落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宗少燃往前走了兩步，手指在空中攥了一下，沒攥住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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